許知遠精選隨筆集、“游蕩集”系列開篇之作《伯克利的魔山》節選——
北平的味道
許知遠精選隨筆集、“游蕩集”系列開篇之作《伯克利的魔山》節選——
北平的味道

《伯克利的魔山》 許知遠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從在大學圖書館發現李普曼傳記,找到自己的人生之路﹔到滿世界游蕩,寫作五卷本梁啟超傳。那個曾經憂傷的年輕人,成長為一位與時代共舞的知識分子。這本書記錄的,是作家許知遠自己的聲音:閱讀,游蕩,穿梭於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觀察體驗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伴隨著永不停息的自我分析的沖動。本書收入了35座城市的54個片段。在伯克利尋訪米沃什的魔山,在鹿兒島遙想一位浪漫的失敗者,在東京萌生海外開書店的念頭,在紐約對話?本龍一、馬內阿,在舊金山書店發現梁啟超,在新加坡與王賡武想象中國邊緣……游蕩是一種抵抗方式,走向世界,亦是找回自我。
一
海棠花落了一地。陰雨、飄雪、冰雹的一周后,春天還是回來了。在花家地社科院的大門口,我等車。電子導航令司機們喪失了基本的方向感,時常需要乘客對著電話吼上兩次,他們才能找到一個再明確不過的地點。
我有些恍惚,既因昨夜糟糕的睡眠,也與在讀的這本書有關。封面依稀看出一個著馬褂的男子,“俠隱”二字大大咧咧地印在他的胸前。連續三天,我沉浸在張北海描述的北平:英俊敏感的李天然如何尋仇,如何卷入中日危機,又如何與幾個迷人女子卷入或深或淺的情感。這是1936年的北平,危機四伏,又一切皆可能。
這是一次遲來的閱讀。三年前一個深秋之夜,我在后海一個院落見到張北海。他消瘦、修長,頸上繞一條窄巾,戴棒球帽,足蹬白色運動鞋。他鷹爪般的手指鑽進冰桶,顫抖卻有力地將冰塊扔進酒杯。他有種少見的酷,是北平公子哥兒與紐約波希米亞的混合質地。他喜歡白光與詹姆斯·迪恩,以及蘇格蘭的單一麥芽,牛仔褲后袋裡常揣著小酒壺。他回憶起塑造了人生的三個城市:北平、台北與洛杉磯。
從1936年到1949年,他出生、成長在北平,一個不斷被攻佔、后被解放的城市﹔然后是台北,冷戰前沿,一切風雨飄搖又壓抑不堪﹔1962年,他匆忙地逃往美國,在搖滾樂、性解放中探索自我。
他略顯羞澀,說這是他第一次公開演講,為此手裡還攥了幾張卡片,以防過分信馬由?。可他讓人著迷的不正是這信馬由?嗎?從炸醬面、牛仔褲到好萊塢、東非景象,他的文章散漫不羈,他的讀者也是。多年來,他為一群隱形人寫作,他們散布在香港、台灣,以及新加坡、紐約、洛杉磯、倫敦,歸屬於那個確定存在、又無法確定描述的華人社區。
我很少看到一個中國作家像他這樣四處飄蕩,又安於這飄蕩。我尤喜歡他對醉酒的描述:“因為酒在體內消失的過程反而使你更煩、更悶(借酒絕對消不了任何愁),於是你就再來一杯,希望能再回到慢慢進入高潮過程中的那種舒暢感覺。但問題是,這個高潮一去不返。你永遠無法再回到從前。除非你在真的完全清醒之后從頭來過。那多麻煩!於是你就又來一杯……是高潮過后這一杯又一杯,最終送你進入醉鄉。長遠下去,還使你的肝硬化。”
當晚,他還講了李小龍的故事。1960年代他在洛杉磯一家花店打工,曾賣花給這位尚未成名的巨星,后者在付錢后,對一臉懵懂的他說:Catch me on TV.幾年后,他在內羅畢工作,發現非洲鄉下孩子都向他這張華人面孔叫喊“Bruce Lee”。這個插曲反映了他的特性,他是個旁觀者,著迷於意外。他的弱點也在於此,五花八門的經驗常只是歡快的流水賬,沒有轉化成對個人與時代的思考。他的文章總是滋味清淡,缺乏一種充分滿足感。
在多年散文寫作后,他寫了這樣一部俠義小說,背景是戰爭前的北平。我記得他講過的一個細節:那幾年,他如此沉浸於對北平的構建,以至在徹夜寫作后,他去買咖啡,在清晨皇后區的街頭心生恍惚,感慨“為什麼今天的北平有了這麼多外國人”。
二
車到來前,我似乎看見了書中的關巧紅。一個身穿藍色緊身裙的姑娘從我身邊晃過,她留著齊耳短發,低著頭,夾著一個紅色筆記本。她經過一家文具店,一家復印店,然后是一個福州老板娘的牛雜店……這些小店都有著紅藍相間的招牌,北京、上海到每個縣城與小鎮皆隨處可見,倒是與黃色、橙色、藍色的共享單車相配。而這線條柔和的緊身藍裙,像是意外的闖入者。是她低頭的姿態、搖擺的腰身,還有缺覺帶來的恍惚,讓我想起了煙袋斜街那個動人的寡婦。
關巧紅會剪裁長衫,陪你散步,故意塞錯一方手帕,融化你所有的緊張與狂亂,倘若你落難,她定挺身而出。她穿白色單褂,是“清清爽爽的瓜子臉,沒擦脂粉……亮亮的眼珠兒……淺紅的唇,滿滿的胸”。最終開到眼前的是一輛黑色大眾,不是黃包車。我倒希望穿著白襯衣的司機是祥子,能逆行截住等紅燈的藍裙姑娘,問問她是否也姓關。
出於功利,我開始閱讀《俠隱》。我要去採訪姜文,他的新電影基於這本小說,並改成了一個毫不詩意的名字,《邪不壓正》。我著迷於姜文《陽光燦爛的日子》。姜文已描述過他心目中的民國,它是黃四郎的鵝城、馬走日的上海,它更像《動物凶猛》的延伸,富有誘惑,卻不那麼恰當。
《俠隱》的語調與行文,令我很快忘掉姜文。“東單、西單、燈市口、王府井,到處都擺著月餅、兔兒爺、菊花、供果。還有賣風箏的,賣蛐蛐兒的”,“餓了就找個小館兒,叫上幾十個羊肉餃子,要不就豬肉包子,韭菜合子。饞了就再找個地兒來碗豆汁兒,牛骨髓油茶”,北平風味順著紙面自然溢出,溢出的還有那些迷人的北平女人——把李天然的手按上自己胸脯的關巧紅,在南下火車上拋出銀色打火機的唐鳳儀。這本小說喚醒了我一種生理感受,它強烈又淡然,喧鬧又靜謐,緊張又閑散,古老又年輕,直截了當又曖昧不清。城中男男女女的仇恨與懷疑最終都被柔情所包裹。
小說主角既是俠客、投機者、抗日英雄,也是北平。這城市有頹廢之象,“那象牙小壺,那黑黑褐褐的煙膏,那細細長長的針,那青白色的鴉片燈,那個老古董煙床,那個伺候煙的小丫頭”。北平也擁抱全球文化,俠客編譯卓別林的《摩登時代》、放棄王位的愛德華八世、胡佛水壩的文章﹔這也是動蕩的北平,助理小蘇投奔延安,她眼中的未來﹔老奶奶感慨“庚子那年,八國聯軍進來,我都沒怕……如今還怕個小日本兒”﹔馬凱大夫則說沒趕上甲午與義和團,“可是趕上了辛亥革命,成立民國,趕上了袁世凱稱帝,完后的軍閥割據混戰,趕上了孫中山去世,就在我們‘協和’,趕上了北伐,跟打到去年的內戰,趕上了沈陽事變……”它也從帝國權力中心的桎梏中解放出來。南京是南方權力中心,延安代表新興權力,北平反而變成了前沿,瑣碎的日常生活,都因這動蕩而散發出獨特魅力。
三
這個北平離我太過遙遠。在王朔的小說與姜文的影像中,我感受到的是另一個北京。從北平到北京,就像從Rangoon到Yangon,或是從西貢到胡志明市,簡單名字變化背后是城市味道、顏色、節奏以及一整套生活方式的變化。如今,就連王朔與姜文的北京都離我遠去了,一個嶄新的北京正在興起。這個北京的味道是什麼?一位住在望京的朋友開玩笑說,那是泡菜的味道,他所在的社區都是韓國人。
這城市正在發生新蛻變,五顏六色的外賣摩托車取代了黃包車,煙袋斜街已變成麗江的拙劣翻版,廣福觀猶在,或許關巧紅與唐鳳儀早已投身於直播。或許,這也是回憶北平的最佳時機。最美好的一刻,總在想象與誤讀中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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