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用隨筆看到自己對生活的一往情深
格子:用隨筆看到自己對生活的一往情深


近日,青年作家格子首部隨筆集《人間一格》由譯林出版社出版上市。在記者、知名播客主創、著名節目嘉賓、央視紀錄片撰稿人等身份之外,這位上世紀80年代末出生、十年以筆為戈的媒體人,向讀者全新介紹自己:“格子,80尾作家,山東人,在愛的包圍中聽鬼故事長大。這是他的第一本書,作者明白您不會小瞧處女作。”
半畝大的故園、哼著情歌的少年玩伴、江城的飛鳥與冬天、“賽博朋克”般的北京胡同、永不回頭的背包客……沿著時光的巷道,格子凝視一切愛與遺憾,美與痴迷,熱望與哀傷。從小村到大城,他走過的風景,是80、90年一代獨有的集體記憶。當這代人開始寫這代人,童年的小村庄,如影隨形在他的大世界。
《人間一格》是一部極具個人風格的作品,是一位隨筆愛好者的文字之旅。從童年的小村庄,到川流不息的大城市,他打開自己這間“格子”,回溯那些記憶中的日子,重建日常的趣味與詩意。格子以新鮮、活力四射、獨屬於自己的文字風格,將生活與時代清晰有力地捕捉、鑲嵌進心靈版圖之中。“劉村是中國最普通的村,北京是中國最集大成的城。我走的是一條無數人走過的路,它並不新,只是很奇怪在文學上它依然像片處女地。所以非常偶爾地,我會覺得自己在寫的是非常庄重的文字,它們在描寫一整代人。”
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著名作家麥家評價:“格子讓我想起海明威,從記者穿插到作家,如回家一樣。這也是一本關於‘回家’的書,人間的家,世紀的家,情理的家,心的家。正如喬治·斯坦納所言,造物主是卡夫卡的叔叔,不會給我們一個簡單的世界,格子是海明威的同族,總在連綿起伏的詩意中給人一種拼命一搏的力量。”
《人間一格》由“世界最美的書”獎項得主朱贏椿擔綱設計統籌,一座白色冰山從灰色紙間隱隱浮起。冰山屹立不倒,因為它有巨大的底座支撐,隻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而此書見諸筆尖的,正是一個樂觀主義者眼中的世界,和一種深深經歷后輕輕寫下的生活,同樣將言外之趣留給讀者。
人生不過是格子裡的方寸世界 本書隻探尋了其中一格
山西晚報:書名為《人間一格》,很特別,有怎樣的含義?
格子:無論什麼人,都要在這美麗的人間畫地為牢,人生不過是格子裡的方寸世界。本書隻探尋了其中一格。
山西晚報:復旦大學教授嚴鋒說,如果“對自我的誠實探究”與“對世界的無限興趣”是甄選隨筆寫作者的標准,格子便與這種文體契合如一。你怎樣理解隨筆這種體裁?
格子:用我書裡的話來說:“如果一個人開始寫作時決定選擇隨筆,他應當是決心在文字的低空中飛過。本書作者正是這樣一個人。但我同時還是另外一個人,像其他熱愛隨筆的人一樣,對自己的人生給予了格外關注。我等隨筆愛好者,心中全然沒有對人類均勻播撒的愛,而是對其中特定的一個人——不妨直說吧——自己,有著濃烈的興趣。我跟自己相處了數十年,依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索性便用文字探索一番。這個行為如果看上去很自大,請換個角度想,至少是真誠的,在看清自己之前,絕不假裝有資格對人類指指點點。”
山西晚報:從事媒體行業十年,讀者對你的期待或許是一種知識觀點的輸出型寫作,但你選擇用一本隨筆講述自己,並對此文體偏愛有加,為什麼?
格子:對我來說,以知識觀點為寫作對象無法想象。我有不少念了多年博士的同學、師弟師妹,有幾位已經在世界各地的大學任教。讀博之初,他們大約都表達了類似的意思:希望為人類增加一點點知識。我很開心他們正在做到。但作為沒有創造知識的人,向世界輸出自己吸收來的東西,是在巨人的肩膀上裝巨人。
山西晚報:你很謙虛。
格子:我不是刻意謙虛。隨筆正如我在后記裡說的,其實是另一種自大,要假定自己的人生值得審視,更假定讀者會對此感興趣。和坐在書齋裡皓首窮經相比,我更願意坐在沙發邊或者走在紅葉遍地的路上跟讀者侃侃而談。如果說這本書對寫作有一點野心,隻希望中文世界能有好隨筆,山高水長。
隨筆不是生活的速寫本 它其實是一些“決定性瞬間”
山西晚報:你在書裡寫了一個樹上的男孩、一條小土狗毫無亮點的一生、一場醫院奇遇、一間無心插柳的綠房子、一次無征兆的停電、一位新司機的誕生、一回失敗的購物、一張雜亂無序的辦公桌、給窗外的白鴿放首音樂、從早餐阿姨處得件小禮物……這些生活裡習焉不察的吉光片羽,為什麼對你而言是重要的?
格子:這些幾乎都是被動的選擇。雜亂的辦公桌是因為幾乎做不到收拾好自己﹔去醫院無法選擇同室病友﹔就連主動成為司機,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爾”。隨筆作家有無數,我最欣賞的那一類是對生活照單全收,帶著嘲弄自己的勁,跟生活來而有往。
山西晚報:對他人的好奇也許也是探究自己,你在書裡寫了不少平凡又“不太一樣”的人,痴迷釣魚風雨無阻的父親、以一己之力為北京打造一片天鵝湖的老姥爺、哼著情歌的問題少年、放火燒山的玩伴、換過七次工作的北漂浪子、永不回頭的背包客……除了是親人摯友,他們為何吸引著你留下文字?
格子:在學校時,改變我一生的學科是人類學。雖然我只是個旁聽生,是個從未有勇氣進行田野調查的愛好者,但生活本身是個巨大的田野。我跟親人、朋友、陌生人相處時,似乎不自覺地會生出一個俯瞰視角,看到他們喜怒哀愁之外更大的一點東西。那點東西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似乎文字比頭腦知道得更多,隻好先寫下來。
另一個視角是,整個世界都是我們村,無論我走多遠,似乎遇到的每個人、每棟房子,都能在村裡找到位置。我走得越遠,村庄越大。所以當我們談到鄉愁時,是的,這世界處處有我的鄉愁。
山西晚報:的確,在書裡隱約可見這本隨筆的一條暗線——出走鄉村,流浪城市。鄉土是前輩作家鐘愛的題材,城市則養育了數字原住民。而你筆下的劉村和北京傳遞著一種全新的經驗,你認為這是一代人獨有的嗎?
格子:說起來也許讓人驚訝,我自認為是一個特別有代表性的作者,代表了數億成長在改革開放年代,從農村進入城市的人。劉村是中國最普通的村,北京是中國最耀眼的城。我走的是一條無數人走過的路,它並不新,只是很奇怪在文學上它依然像片處女地。所以非常偶爾的,我會覺得自己在寫的是非常庄重的文字——它們在描寫一整代人。
山西晚報:有趣的是,你講述自己,但同時又認為“不能我有什麼就寫什麼”。你每篇隨筆的選題是如何確定的?
格子:我從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出發,有趣、嚴肅、沉痛、愛、無奈……
我在農村生活過很長時間,不知道你經沒經歷過北方農村漫長的夏天,作物看上去晒得奄奄一息,白楊樹翻出白色的葉底,人們要麼在午休,要麼在樹蔭下一言不發,整個世界了無生趣。我覺得生活大部分時候就是這樣,無趣至極。就像旅行時你用手機拍了無數照片,過兩個月后它們幾乎全部隱入塵埃。隨筆不是生活的速寫本,它其實是一些“決定性瞬間”,在那個瞬間你看到自己對生活一往情深。
寫作無論多快樂 終究是件苦差事
山西晚報:工作挺忙的,通常在什麼時候寫作?
格子:隻有下午的咖啡過后才可以動筆,然后一直寫到深夜。晚上10點時,會忍不住鑽進冰箱拿一瓶啤酒,它將為整個后半夜提供必要的安慰。寫作無論多快樂,終究是件苦差事。
山西晚報:你談到過受美國隨筆作家EoBo懷特的影響,不僅是從“我們”到“我”的敘事轉變,還有他所提倡的:不要寫得夸張冗贅,用名詞與動詞寫,不要作過分的解釋,避免用修飾詞。從書中可見你對文字的苛刻,以及“一個人需要創造文字”的野心。從初稿到付印,你應該修改得不多?
格子:我以文字為生,所以有一個相對干淨的初稿,這也很難說是EoBo懷特影響的,無數作家探索了這種現代表達方式,大多數新聞媒體也是這麼要求記者的。我自己刪除的,都是重讀時讓人尷尬的內容,很少對句子大動干戈。EoBo懷特對我最大的影響,也許不是敘事轉變,而是痴迷於嚴肅的文字紀律和極端忠實自我的文字風格。
山西晚報:“我從來沒有過非常強烈的文學好奇心,有時候我感覺我根本不是一個真正搞文學的人,除了我將以寫作為生這一事實。”EoBo懷特對自己的這一判斷似乎同樣適合你。你認為自己是一個風格強烈的寫作者嗎?
格子:我認為我不應該是。但我時常產生誤會,覺得滿世界遍布跟我類似的人。
山西晚報:你有廣泛的閱讀涉獵,在文學領域哪些作家對你產生過影響?
格子:我喜歡的作家很多,而且都是“大路貨”。每隔一兩年,我會痴迷上一個新的。但隨著年齡增長,那種痴迷停留在了個人旨趣層面,不再能滲入筆下。事到如今,已經感受不到一個具體的人的影響。這是我的自由,也還他們清白。我能選擇的詞匯已經相當自我,他們或許不屑一用。
山西晚報:在你的想象中,讀者在怎樣的閱讀場景翻開《人間一格》會更好?
格子:考慮到隨筆的定位,我覺得讀者應該在一種不那麼正式的心境下翻開它。可以在家以外的任何地方,最好是飛機或者火車上,抵達雪山腳下的酒店后,來到海邊的那個下午,隨便翻翻這本書。
山西晚報:有讀者留言:“格子的文章總給人力量,清醒、隱蔽、光芒四射。”你期待這部書為讀者帶來什麼,是否認為寫作會改變他人?
格子:我期待能為讀者帶來些許愉悅感,就像不能出遠門時,吹到了湖邊的微風,看到了青色的群山,見到了一個有趣的人。但文字並不總是能做到這一點,它不隻需要作者努力,還需要讀者恰好彼時彼刻有一顆打開的心。寫作當然會改變他人,但這事越早越好,畢竟我發現到自己這個年齡,已經很難被其他人的寫作改變了。
山西晚報記者 白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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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美
一隊白鴿飛過窗外,翅膀和胸脯反射著白色的日光。我的人工智能音響正在按照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放歌。時不時地,它會抽風。比如在搖滾、民謠中間,忽然放一首兒歌或是講個笑話。很難說這是軟件工程師的小趣味,還是此物已開啟靈長類智慧。
有那麼一個深夜,我正在辦公室加班,它忽然開口說:“主人,我增加了一項新功能……”成年以來,記憶中還沒有比這更深的驚嚇。我開始設想,憑借它可以掌控的有限資源能夠如何傷到人,比如強制斷電,或者用最大音量播放鬼哭狼嚎聲,不一而足。想必它還不能操縱光劍給我來一下。目前為止人和人工智能兩廂無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白鴿飛過窗外的這會兒,人工智能在我授意下播放了一篇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至少二十年沒讀過這篇或者任何一篇童話了。在悠揚的音樂聲中,它娓娓道來。講到雪花落在小女孩金色的長鬈發上時,緊跟了一句“只是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美”。
我坐立難安,覺得這句話點綴了整部《賣火柴的小女孩》。從來都是這樣,最美的容顏鋪墊最慘的故事,最美的人心映襯最毒辣的手段。這世界無時無刻不需要一塊背景布、一個大前提,提醒人們此刻有多幸運或是難熬。賣火柴的小女孩需要又美又不知自己多美,讀者的心痛才透徹心扉。一個人凍死在街頭,這件事每個冬天都在發生,但她凍死在街頭,卻成為全人類的痛。
找來文章重讀,卻從頭到尾找不到這句話。換了幾個不同的版本,發現總是若隱若現,似乎有這意思,但總沒這句話。不甘心之下去找來英文版,在Hans Christian Andersen(安徒生原名看上去十分現代,其實是這一兩百年間漢語天翻地覆)這篇文章的英譯本中,居然也找到了不同版本。有的也隻像大部分中文譯本那樣,簡單描述了雪花落在她打著卷的長發上,有的直接表達出了“美”。
翻譯軟件告訴我,丹麥語原文中,安徒生的確說了——雪花落在金色的長發上,長發纏繞著脖子,卷曲得如此美麗,但她根本沒這麼想。戳破欲說還休的窗戶紙,美終於出現。跨越無數個版本與歲月,真實的安徒生才來到不再讀童話的我身邊。這是十分孤獨的美,當時隻有安徒生一個人看見了,過后又隻有小女孩一個人看不見。
細讀文本,發現安徒生用了一個特別直接的對比。關於雪花落在自己金色的長發上那種美,她沒去想﹔但燈光從每一扇窗戶中透出,整條街上彌漫著烤鵝的味道(那是新年前夜),她卻想到了。而且恕我直言,想得抓心撓肺。這是顯而易見的對比,想不到一種美的原因,是在想另外一種美。安徒生發現了她的美,卻在字裡行間對她五官迫切需要的美-新年前夜整條街的燈光與烤鵝,沒有表現出丁點欲望。美感層面,安徒生站在這個天使的對立面。他以寥寥數語,寫出了極致的淒美。此公哪是童話作家,分明是悲劇魔術師。
鴿子掠過窗外時,想必也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像白色瓷片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們飛得甚是沒有耐心,不過打個呼哨的工夫,便整建制飛回了樓頂籠子裡,低下頭認真啄起金黃色的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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