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從前——一個80后的這20年
童年不同樣
細說從前——一個80后的這20年
童年不同樣
我的童年在老家的小山村裡度過。黃土山上生長著林木花草，層層窯洞依勢而建，我家就在村子的最頂上。
院子裡，左邊是無花果，右邊是柳葉桃。牆根處一溜雞舍，轉過去便是密匝的葡萄架。長輩們說，七月初七晚上，倘若含著驢糞蛋躲在架下，就能聽到牛郎織女說話的聲音。我帶著狡黠的心思在村裡找了許久，但不見驢馬，隻有牛羊。山羊撅著白胡子優雅地漫步，牛兒塌著嘴咀嚼個不停，那些老成穩重的神情舉止，像極了村裡最年長的太爺爺。
老人念過私塾，最喜歡教孩子們寫“人口手刀尺”或是打算盤。他能左右開弓地在算盤上打出各種花樣，從“九九歸一”到“喜鵲登梅”。在他來看這也是游戲，但我們都覺得，還是抱著老樹爬上爬下更有意思。老樹的根系已經從某座窯洞的頂部延伸到了院中，樹籽圓潤小巧，仿佛孩子們偶爾才能吃到的糖豆，可惜並不甘甜。
我別著爸爸給我削的木頭手槍，順著樹根一直爬到窯頂。抬頭是蠟筆畫不出的雲彩，低頭是先人們踩出來的小路。靠在樹的冠蓋中迎風而立，槍柄上的紅綢在腰間獵獵作響。我覺得自己比張嘎，不，比李向陽還要威武。至於糖豆般的樹籽甜不甜，那都已經無所謂了。
上小學那年進了城，我突然感覺木頭手槍是真寒酸。買個變形金剛吧，最好是擎天柱，大黃蜂也湊合啊。媽媽說一個就要一百塊，我和你爸總共才掙一百二呢！我就抿抿嘴走開，卻還一步三回頭地張望。媽媽問我要玩具還是要巧克力豆，我還真沒吃過，便流著饞涎說要豆豆。進了嘴發現是苦的，想吐又舍不得，隻好皺著眉細品，好久才嘗出奇異的香味來。媽媽看表情以為我還想著變形金剛，一咬牙就給我買了個最小的。后來我心疼地想：五塊錢！還不如買成巧克力豆呢！
“這就是你背著我悄悄買了這麼多變形金剛的理由？”霄霄看著我，目光熾烈地燃燒著。我慌忙說：“給兒子買的”，又趕緊補上一句：“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信了你的邪！”她叫道：“總共有多少個，一百？兩百？”我負隅頑抗地說：“應該……沒那麼多吧？”兒子懵懂地看了我倆一眼，低下頭繼續拼積木。說良心話我買的都是便宜貨，包括這樂高都是散裝的。你覺得補償有余，我還感覺自己虧欠不足呢。
霄霄不願意在孩子面前吵架，轉身去裡屋生悶氣了。兒子探頭望了一會兒，才小聲勸：“爸爸，你以后就別買啦。”我沒好氣地說：“你玩也玩過了，學會說便宜話啦？”他不知道怎麼接話，半晌才訕訕地道：“爸爸，我聽說晨晨的積木才幾十塊，你買的為什麼那麼貴呀？”我說：“廢話，這是正版的，能一樣嗎？”他又說：“可我玩過，感覺沒什麼區別啊。還有你給我買的鞋，比給媽媽和你自己買的都貴。也不怨媽媽批評你，確實沒這個必要呀……”
這一串話噎得我幾乎喘不上氣來——這不都是為了你小子嗎？那句廣告詞怎麼說的來著：“童年不同樣”！我原來享受不到是沒辦法，還能讓你的童年和別人拉開差距？但這些念頭沒法跟一個孩子辯白，更不能說服正在氣頭上的霄霄。我隻好揮手攆走了兒子，打開常去的網站，獨自瀏覽帖子解悶。
這是一個關於拼裝積木的貼吧，每天都不乏自組造型的新鮮話題。吧裡昨天出現了《變形金剛》相關造型的帖子，看樣子是個精巧的大工程，估計照這個速度起碼要連載個把月。聽說構思者才十來歲的年紀，發帖人則是他的父親。孩子天馬行空般的創意非常驚艷，這種父子同樂的氛圍更是令人羨慕啊！想著自己喜愛的內容，我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但打開頁面就發現，那個帖子已經不見了，首頁上整版都是人們的爭吵。翻開 一段看了看才知道，原來是因為那位小朋友在拼裝時用了很多國產積木的零件，不知怎麼就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盜版”“窮酸”，各種帽子就向著一個孩子扣了上去，那位父親左支右絀之后，隻能無奈地刪帖了事。
念及那句“童年不同樣”，我突然感到一陣反胃。是創意重要還是玩具的血統重要？孩子們競逐想象力、父親們予以支持並為之自豪，憑什麼卻被世俗的銅臭侮辱？抬頭茫然地望著百余個玩具，憤怒之余，我忽然就懷念起爸爸做的木頭手槍來。它廉價卻獨一無二，它質朴卻充滿匠心，哪裡比不上這些隻要花錢就能買到的東西了！
“爸爸，其實我不需要那麼多玩具的。”兒子小心地說。
“是呀，我們干嗎非和別人一樣，有什麼意思呢？”我出神地道。
在水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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