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關漫道,商旅通衢,史稱榆次“迎送供億之使,絡繹相望於道。”

隱匿深山的晉冀古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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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區庄子鄉南頭村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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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區庄子鄉下黃彩村馱道


  在晉中市榆次區東南八縛嶺海拔1000米以上的陡峭群山之中,隱藏著一條蜿蜒逶迤的千年古道,現存較為完好的古道路段西起庄子鄉南頭村石梯嶺,東至長凝鎮龍科村神林嶺,綿延長達15公裡。時移世易,這條在歷史上發揮過重要價值的古道幾近被世人遺忘殆盡。

八縛嶺上尋古道

  榆次地勢東高西低,海拔從高到低分為土石山區、黃土丘陵溝壑區和平川區三個類型。地處太行與太岳山脈交接地帶的八縛嶺環帶於榆次、太谷、榆社、和順邊界處,呈東北—西南走向,主峰位於榆次與和順交界處的榆邢公路東側,海拔1718米。早在距今1500年前的北朝時期,八縛嶺已出現在正史中。《魏書·地形志》稱之為“八賦嶺”“八表山”,《隋書》中稱之為“八公山”。
  山高林密的八縛嶺之所以引起史家的關注,與其重要的山地交通密不可分。北齊時期,皇帝往來於帝都鄴城(今邯鄲市臨漳縣西南)與陪都晉陽(今太原市晉源區)之間的“並鄴道”上,頻繁穿越於八縛嶺間。其中八縛嶺通往榆次境內的路段,因溝通了長凝與儀城兩個重要集鎮,在后世稱作“長儀路”。
  其實,除了縱貫八縛嶺的北齊“御道”長儀路之外,還有一條呈東西走向、橫穿八縛嶺北部山系、被榆次人稱為“蚰蜒小道”的古道,古屬榆次三教鄉和思鳳鄉管轄。按照明清時期的說法,古道西段為石梯嶺路,東段為神林嶺路。
  石梯嶺路是從庄子鄉南頭村至長凝鎮溝口村的山路。清同治《榆次縣志》記載:“石梯嶺路,在縣東南六十余裡,西起白田村,逾段和坡,東訖溝口,山徑崎嶇,逶迤十五余裡,為遼和路”。清乾隆《榆次縣志》記載:“石梯嶺在白田村東,鏨石為蹬如梯然,長十余裡。”
  從南頭村東北石梯嶺拾級而上考察古道。所行所見,深感古人對道路描述與命名的准確。山路多石,台階如磴,層疊如梯,蜿蜒曲折。其中下段和坡至石梯嶺的路段最險要,人稱“閻王爺鼻梁骨”,幾百米的路程,直上直下,步步驚心,險象環生。穿過涂河,便進入了東段神林嶺路。
  清同治《榆次縣志》記載:“神林嶺路,在縣東南七十裡,西起溝口,經龍科村,至神林嶺,崇窊不一,約十五裡許,為和順路。”古時,神林嶺是榆次著名的風景名勝。清同治《榆次縣志》記載:“神林嶺在曹家嶺北,去縣八十裡,雄偉兀立,高出群山形勝,為東南之冠,其地古業林薄,故陰寒積雪至夏不消,嶺東接和順縣境。”榆次古八景之一的“神林積雪”便指此地。
  清代榆次人、曾任廣西按察使等職,被清世祖贊為“當代賢吏”的桑芸即有《神林積雪》詩雲:“林巒回合朔陰搏,經暑蕭森雪未殘。影貯三冬魂欲濯,輝凝五月骨皆寒。峨眉應擬瑤華贈,姑射堪充玉粒餐。我厭趨炎能襶者,可橫驢背一盤桓。”
  作者眼中的“神林積雪”以及觸景生情的感悟令人神往。
  如今,這條橫穿八縛嶺的千年古道,文化遺存仍隨處可見。比如南頭村的古宅院、觀音廟,段和村的關帝廟、龍王廟、山神廟,龍科村的福興庵等,可謂佛、道、儒三教共融。
  古道附近有一座石塊砌成的墓,據說是晉商車輞常氏的祖墓。當時常家先人外出經商失利,貧困潦倒,病死在石梯嶺路旁,過路的好心村民不忍其曝尸荒野,便撿石堆身,加以掩埋。由於是埋尸於“頭枕銀崖山,足踢喝水圪洞”的風水寶地,保佑榆次常家日后成為聞名全國的晉商巨子。
  古道兩旁,還誕生了眾多民間傳說,比如石梯嶺路南側的蓮子山村,當地傳說是戰國時期趙國名將廉頗的出生地,還說這裡生長的馬鞭草科荊條,就是廉頗負荊請罪的“荊”。在石梯嶺古道上,傳說有八仙之一的鐵拐李雲游時留下的足跡。神林嶺上,還有傳說仙翁下棋的地方,刻在峰頂巨石上的棋盤清晰可見。

駝鈴聲聲掩迷蹤

  當初,在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為何會有一條頗為古人看重的道路呢?
  查閱史籍與方志資料,走訪專家學者和當地居住的老人,經過多次實地考察,發現榆次境內這條千年古道,竟然是一條跨越晉冀兩省、連接太行東西的古商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除了保存完好的石梯嶺路、神林嶺路外,如果以古代交通史的宏觀視野考量,這條古道全程應以太原為起點,東南至榆次修文鎮郭村后,進入丘陵地帶。一路東行,經西郝村、庄子鄉東?村、井峪村、郝都村、庄子村、季麻村、紫坑村、橋頭村、楊壁村、上下黃彩村、白田村、南頭村,長凝鎮段和村、溝口村、與長儀路相交。繼續東行,過龍科村,越神林嶺,出榆次,進入和順縣馬坊鄉境內。經聯坪鄉、和順縣城、平鬆鄉、鬆煙鎮、杏樹灣村,出和順縣,進入河北邢台。經邢台馱道村、桃樹坪村至邢台南關,這便是古道全線的大體路線。
  在榆次之外,古道東端的邢台地區也留下了不少相關的記載。《邢台地區交通志》稱,早在春秋時期邢台就有了通往山西和順的道路。據《四鎮三關志》記載,明代修筑太行山長城防御體系,曾在古道必經的路羅嶺口設置“正城一道”,為馬嶺關下轄24處隘口之一。清光緒《續修邢台縣志》也記載:“灰峽嶺,城西一百六十裡,有自桃樹坪赴山西之路。”
  在古代郵驛體系中,這條古道雖然未列為正式的驛道,但是隨著古道的日漸繁榮,沿線村民也習慣將其泛稱為“官道”。比如榆次郭村村東的交叉路口,被村民稱為“十字官道”,路旁的兩塊農田名稱為“官道東,官道西”,一直沿用至今。在黃彩(今晉中黃彩鄉黃彩村)西南的清咸豐十二年(公元1862年)《重修充?橋碑記》中,則稱這條古道為“要路”。
  在古代榆次東南既然已經有一條穿越峽谷的長儀路通往和順,為何又有了這條翻山越嶺的古道呢?從地圖上看,因為石梯嶺、神林嶺古道是榆次進入和順縣城、河北邢台最近的一條路,比走長儀路近了30公裡,幾乎可以省去一天的趕路時間。另外,長儀路涂河路段受季節性影響很大,夏天河水泛濫,道路常被沖毀。由此看,兩條道路並存也當合理。
  民國以后,長儀路因高低差較小,經過多次改造成為榆次通往和順、左權乃至河北邢台的主要道路,即人們常說的榆邢線或318省道。石梯嶺路與神林嶺路逐年日漸失去了往來客商,日久沉寂蕭條於荒野之中。
  相比涂河谷地內的長儀路,經行山路的古道無法通車,運送大宗貨物隻能依靠牲畜馱運,這條山間古道便被稱作“馱道”。在邢台境內的古道旁,有一個古村即以路命名,稱為馱道村。
  榆次的一些民間記憶也和“馱道”的說法遙相呼應。比如古道途經的庄子村,在明朝至清朝中后期時駱駝運輸業十分興盛,村內的許、胡等駱駝運輸大戶被時人稱為“駱駝財主”,據說包攬了晉中一帶的貨物運輸。龐大的駝隊遍行大江南北,甚至穿越西北沙漠,走出國門,被譽為晉商“腳力之村”。
  因此,使用晉冀古馱道之名作為整條道路的統稱是比較契合歷史實際的命名。

商幫馳騁天下聞

  山西晉中市與河北邢台市是這條古馱道東西兩端的要沖,古道的興盛也與晉中、邢台兩地商人的商業活動密切相關。
  今日的晉中榆次,是晉商重要的發祥地之一。明清時期,榆次的商貿活動十分繁盛,許多商號在內蒙古、東北、江南、河南、河北、湖廣等地均設有分號。車輞常家、聶店王家、王村郝家等巨商大賈,馳騁商海、富甲天下。前人對榆次之商貿地位曾有很高的評價:“清咸同間,榆、太、祁、平、介地方,票號勃興,匯兌遍於全國。”
  邢台擁有3500余年建城史,是太行山東麓重要的貿易中心,明清時期為順德府治。邢台內外,尤以南關一帶店鋪林立,商賈如雲,日進斗金。清人谷鳴球《土寨紀略》稱順德府南關“為九省冠蓋通行之路,百產菁華聚會之區,煙火萬家,客商輻輳,畿南重鎮,天府娩雄。”皮毛制革業是順德府南關的支柱產業。至同治年間,順德府南關已發展成為全國最大的皮毛集散地,聲名遠播塞外。
  商路迢迢,駝鈴聲聲,櫛風沐雨,無關冬夏。晉冀古馱道的形成,使西北高原上的騾馬、鹽巴、麻油、?面,天津的洋布、中原的棉花,河北的皮毛、白面、粉條、藥材,南方的茶葉得以集散流通,經榆次而達秦隴、巴蜀,至順德府而入河南、山東,甚至更遠的江南。《榆次鄉村簡志》記錄下黃彩村“舊有官道,東南入慶城通蘇杭,西北達晉陽至陝西,往來客旅甚多。”
  為了保障商賈往來暢通,古人對這條重要的馱道多有建設與維護,逢山開路,遇溝搭橋。根據桃樹坪村周公山山神廟碑文的記載,為修建馱道,邢台隆堯、巨鹿、南和、平鄉、南宮、廣宗縣等商人紛紛捐資,山西榆次、太谷、太原、陽泉的晉商也出資出力,足見其曾經在歷史上的重要地位。
  就榆次境內而言,下黃彩村西南有充?橋,始建於明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明萬歷年、清咸豐年兩次重修。庄子鄉橋頭村東的玉龍橋建於清代,是古道中跨越天塹的重要設施。石梯嶺、神林嶺的山區路段也經歷過多次重修。清乾隆《榆次縣志》記載:“明萬歷三十五年,西窪村人李才元等闊為坦途,來往稱便,雍正九年仁烏村人劉學舜等重修。”在南頭村石梯嶺路的起點,至今還保留著萬歷年間維修石梯嶺路和神林嶺路的“重修道路”碑。為了保護這塊碑,村民在碑的上方用紅色石英砂岩修起碑樓。如今碑樓裡的石碑雖已殘損不全,但“重修道路”的字跡以及立碑的時間清晰可見。
  商旅往來成就了這條古馱道,馱道的興盛也為沿途村民提供了商機。南頭村68歲的村民李寶生自述,他的曾祖父曾經在石梯嶺路口賣燒餅,攢了好幾罐銅錢,顧客皆為過路客商。溝口村90歲高齡的李栓丑老人也回憶由於過路客人比較多,在段和村、龍科村還曾開有客棧,供客商及駱駝、騾馬吃宿休息。由於路況艱難,過往的駱駝商隊在過了龍科村石蹄溝亂石灘以后,都要在狼窩被嶺下面休息一會兒。這些村民的口述資料,進一步印証了文獻中對古馱道盛況的記載。
  一些來往於這條古道的晉冀豫商人,也看准時機,行商變坐賈,在古馱道中途的節點城市和順縣開起了商號。至清光緒年間,和順縣坐商達到80余戶,大部分為外籍人,河北、河南商人被稱為“東商”,榆次、太谷商人則被稱為“西商”。“東商”30余戶,“西商”50余戶,其中又以榆次商人資厚戶多。縣城有同懋德、恆來慶、東升昌、永心正、萬成號等20多家榆次人參與經營的商號。還有眾多分號以同、恆、昌命名,分布在儀城、石拐、馬坊、寺頭、京上、鬆煙、雷庄等村鎮。

雄關漫道從頭越

  晉冀古馱道不僅記錄了古往今來兩省先民的融通交往與生息繁衍,同時也承載了許多金戈鐵馬的歷史記憶。以榆次的路段為例,公元前455年,晉國六卿之一的智伯瑤聯絡韓、魏,伐趙於晉陽,趙襄子親信張孟談以“唇亡齒寒”之理游說韓、魏后,兩家倒戈,智氏兵敗。智伯瑤從晉陽逃至榆次郭村鑿台被殺,《史記·春申君列傳》稱“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趙襄子取智伯瑤頭顱制成酒器,“國人哀之,刻木首以葬”,沿著這條古道一路向東,將智伯瑤葬在了庄子鄉的神頭村。
  五胡十六國時期,冉閔曾沿著這條古馱道,一度將並州治遷至榆次庄子鄉張坪村,“筑台壁以御秦?”,經此道路經略四方。公元350年,冉閔建立冉魏政權,不久后兵敗被殺。在古馱道旁的北田鎮張胡村東,也留下了有冉閔之墓的記載。
  據南頭村的老人講,抗戰時期,出於戰略上的考慮,侵華日軍曾征調當地民夫,再次重修石梯嶺路,這或許是古馱道榆次段在近代的最后一次維修。
  雄關漫道,商旅通衢。榆次自古即為通衢之地,史稱“迎送供億之使,絡繹相望於道。”晉中榆次庄子鄉、長凝鎮這條橫穿八縛嶺連接晉冀兩省的古馱道,是太行山區道路體系中鮮為人知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萬裡茶道的一條鮮為人知的支線,對於古代華北地區的貿易往來、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發揮了重要的橋梁紐帶作用。從文化遺產的角度來看,是中國古代道路罕見的典型性遺存。將這條古道進行有效保護與活化利用,對於傳承地方記憶,增強文化自信,展現榆次厚重悠久的歷史文化內涵,助推文旅產業與鄉村振興,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高雄輝 段彬

(責編:c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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