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中國作協2021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折疊的時空》作者趙樹義(上)
我要去寫坐車半小時、看景三小時的沁源
專訪中國作協2021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折疊的時空》作者趙樹義(上)
我要去寫坐車半小時、看景三小時的沁源







毋庸置疑,沁源的底色是紅和綠。但該如何觀察?如何記錄?皇皇28萬字的《折疊的時空》給你答案。
《折疊的時空》是中國作家協會2021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該書既有散文的風骨,也有詩歌的意蘊,還有小說的格局。在書中,作者趙樹義用一種全新的美學態度來觀照沁源這座小城,以紀實筆法呈現當地經濟社會發展,以散文筆法呈現山川、河流、植物、動物和歷史文化,紅和綠、古和今、自然和社會多條線索交叉進行,文學性、哲學性、科學性渾然一體,既是一部地理志,也是一部植物志,還是一部風物志。作者行走在沁源山水間,談古今、觀飛鳥,穿行在溝溝川川山山裡,觀察、辨析、記錄,思想深邃,情感恣意,表達自由。
趙樹義,1965年生於長治長子縣,是當下風格獨特的散文家,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虫洞》《虫齒》《灰燼》《遠遠的漂泊裡》《低於鄉村的記憶》《且聽風走》《經絡山河》等作品,著有長篇小說《虫人》。《虫洞》獲2013-2015年度趙樹理文學獎散文獎,《失憶者》獲第六屆西部文學散文獎。
在《折疊的時空》裡,趙樹義延續了《虫洞》《虫齒》《虫人》一貫的文風,先鋒,獨立,行文天馬行空,結構繁復宏大,文本個性鮮明,探索性強。趙樹義理科出身,擅長以量子思維觀照世界,在他的筆下,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甚或一隻鳥、一捧水、一縷空氣都是我們日常所見的,構建出的世界卻是陌生的、獨屬於自己的。趙樹義謂之“折疊”,這無疑是一種美學態度﹔“時空”則呈現出無數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便是世界性,甚或宇宙觀。
新作出版之際,趙樹義接受《山西晚報》獨家專訪,他說:於沁源而言,我是一個觀察者,一個記錄者。我的寫作往高裡說,要對得起那片土地﹔往低裡說,要對得起自己。我寫沁源就是一次回家,就是去寫沁源大地上永遠迎風生長的東西。
關於作品 用量子眼光來觀照山水“折疊”之后,大地是立體的
山西晚報:《折疊的時空》,光看書名,有點科幻,和沁源也聯系不起來。
趙樹義:不隻你有這種錯覺,很多朋友也有這種錯覺,還有朋友堅決反對我用“折疊”。但書出版后,反對者變成擁護者,這也是一種“折疊”吧。
在很多人看來,“折疊”是個物理名詞,於我,她更是一種美學。當然,這樣的美學與物理學是相通的,隻不過,與她相通的是廣義相對論或量子力學,而非牛頓物理學。在創作《虫洞》《虫齒》《虫人》時,我一直在思考量子力學、東方文化和文學的關系問題,也即科學、哲學和藝術的關系問題,覺得科學、哲學和藝術是相通的。東方文化始構於《連山易》《歸藏易》《周易》,是大宇宙文化,用量子力學完全解釋得通。可春秋以降,后人眼中的宇宙越來越小,最后隻剩下地球,這難道不是一種悲哀?去年寫《經絡山河》,我就是想通過中醫來做一次印証。一路採訪下來,我的想法是對的,《黃帝內經》就是把人體當宇宙,中醫是大科學,而非備受爭議的不夠科學。去沁源,我同樣藏著這樣的私心,就是想通過一方山水來印証這種相關性,或者說,是否可以用量子眼光來觀照山水?事實証明,這是可行的,宇宙是“折疊”的,萬事萬物也是“折疊”的。
山西晚報:就是帶著“折疊”來觀照沁源山水的,所以有了這樣一個抽象的書名?
趙樹義:是啊,寫作之初,“折疊”就在筆下繞來繞去,但我並未用這個詞來作書名。
這部書是王春聲先生設計的,他是平面設計界大師級別的人物,太原地鐵的logo“太”字出自他手。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凡大師,做事都極認真,極負責,與他們合作是緣分,可遇不可求。今年春節前,他就把部分書稿要去開始設計。當時的書名叫《沁源,沁源》。沁源這兩個字很美,我很喜歡,覺得寫一部關於沁源的書,隻能叫“沁源”,修飾是多余的。不料,春聲兄看過書稿后打電話問我,你看過《一平方英寸的寂靜》嗎?寫的實際上是一座公園,可書名如果叫公園的名字,就完蛋了。他還說,你的書講的也是個世界性話題,為什麼要把它局限在一地?我明白他的意思,腦海裡立即閃現一個詞——“折疊”。我倆在電話裡討論來討論去,最后定名為《折疊的時空》。
山西晚報:和王春聲老師合作,不但有了特別的書名,還有了別具一格的封面與裝幀。
趙樹義:春聲兄是個很用心的人,也是個創意滿滿的人。這本書“折疊的時空”五個字半布於封面與封底,書脊相隔,兩不相交,是不是很特別?我曾問過他,你的設計理念該怎樣專業表達,他說,運用現代設計語法,突破傳統書籍裝幀法則。他當得起“突破”二字。從封面到篇章頁,到插圖,他處處都在表達“折疊”,可以說內容和形式相映成趣、相得益彰。但他的設計並非圖解,而是對內容的有力補充,是美學的另一種呈現方式,是內容和形式的又一次“折疊”。不過,這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還是讓讀者自己去理解吧。
山西晚報:其實看過書,就能對您這個“折疊”有些理解。您在書裡說:“是寫作時空出現問題,我不知不覺便走進一個逼仄的胡同……必須從之前的時空裡跳出來。”這一跳,“時間和空間再次折疊”,您“將自由地在沁源大地上行走”。有“折疊”才能“自由”嗎?順著時間、地點寫的弊端是什麼?
趙樹義:“折疊”之后,大地是立體的﹔未“折疊”之時,大地是平面的﹔當然,這是站在地球上看到的場景,在宇宙,無物不彎曲,無物不“折疊”。如果空中俯視,平面上的行走是匍匐狀的,是一個點,立體上的行走是飛翔狀的,鳥兒一樣,你說哪種視角裡的世界更自由?所謂自由,有肉體的,有精神的,於一個寫作者而言,通常會去關心精神,但事實上,精神和肉體根本不可能分開。可有些人為什麼要刻意強調精神呢?那是因為他不明白肉體的豐富性,或者說,他把肉體簡單化、概念化了。肉體的本質構造像精神一樣,也具有宇宙廣博的特質,否則的話,就沒有《黃帝內經》。
順著時間、地點來寫作,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平面寫作,而即便在你眼中是平面的東西,事實上也是立體的、多維的。明白了這一點,也就明白了平面化寫作的弊端:不僅低級,而且有違真相。
山西晚報:“沁源的時空本就是折疊的,或者說,沁源就是折疊的新疆”,書中的這句話怎樣理解?
趙樹義:沁源採訪期間,我有幸獲得第六屆西部文學獎散文獎,抽空去了一趟新疆。我發現,在新疆看到的景色,在沁源都能看到,隻不過,新疆是平面的,沁源是立體的。在新疆,你坐三個小時車,看半個小時景。在沁源,你坐半個小時車,看三個小時景,沁源完全是“折疊”的新疆。記得在頒獎儀式上,我說過這麼一段話:“行走在西部,我堅信文學的底色是混沌,文學命定的歸所也是混沌。如果你問我散文是什麼樣子,我會告訴你,她就是西部的樣子——足夠遼闊,足夠混沌!”這其實是我的散文觀,寫沁源則不過是換了一種呈現方式而已。
山西晚報:有人定義您這部作品是游記散文,也有人認為是紀實文學,兩種寫作形式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沖著游記散文去,輕鬆﹔當作紀實文學來看,厚重。您說您這部作品是什麼題材?
趙樹義:我從不為我的作品做辯解,讀者認為是什麼,就是什麼。但非要回答你的問題的話,我是當作散文來寫的。我個人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是混沌的,她可以是詩,可以是散文,可以是小說,也可以三者兼而有之。這很難,但我以為好的文學就該是這個樣子。
之於題材,僅是個標簽,我隻關心我的寫作對象。任何時候,寫作者都不能自以為是,都不能自欺欺人,讀者的心思你永遠不懂,一部作品的品質更不是由題材來決定的。
山西晚報:您在書中提到“最應該尋找一種獨屬於沁源山水的文化模型,而不是求証古人或今人說什麼”,您心目中這個文化模型什麼樣?
趙樹義:談到文化模型,不得不說約翰·惠勒,他是玻爾的弟子、愛因斯坦的同事,設計了“延遲選擇實驗”模型,發現“我們此時此刻作出的決定,對於我們有足夠理由說,它對已經發生了的事件產生了不可逃避的影響”﹔“沒有一個過去預先存在著,除非它被現在所記錄。”約翰·惠勒認為,於過去,觀察是一種干涉,記錄也是一種干涉,而我們所能做的,僅是觀察和記錄。這番話讓我想起王陽明:“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而提到模型,還不得不說霍金,他在《大設計》中提出了依賴模型的實在論,並為好的模型設定了四個標准:1.它是優美的﹔2.不包含任意的、可調整的要素﹔3.符合並能解釋現存的所有觀測﹔4.能夠詳盡預言未來觀測,如果預言不成立則可証偽模型。細細琢磨,這四個標准其實也是美學標准。量子力學與美學驚人相通,是不是很意外?之於我心目中的沁源文化模型,便是《折疊的時空》。當然,這個模型是我的模型,而不是古人或他人的模型,文學說到底就是在建構自己的模型。
關於寫作 無採訪,無文學要對寫出的每個字負責
山西晚報:您去過沁源多少次?當初就是奔著寫沁源而去的嗎?您的寫作初衷是什麼?
趙樹義:決定寫這部書之前,我去過三次沁源,但並無寫書的打算。
第三次去沁源是去年8月,跟隨作協一個採風團,那時剛完成《經絡山河》,想去喘口氣。在沁源遇到金所軍,他當時是沁源縣的縣委書記,還是詩人。他問我,老趙,最近忙什麼呢?我說,剛寫完《經絡山河》,想歇一歇。他說,歇什麼啊,來我們沁源寫綠吧。金所軍是個工作狂,從不知道累。我笑了笑,沒有答應。但在后來的採風過程中,我越來越有感覺,便決定休假,去寫一部沁源的地理志、植物志、風物志,去寫沁源大地上永遠迎風生長的東西。
山西晚報:您是長子人,與沁源同屬長治。您在書中說在去沁源之前已經把長治12個縣區都走遍了,就是沒去過沁源,為什麼?
趙樹義:2017年前一直沒去沁源,是因為沁源太偏僻,交通太不方便。現在為沁源“著書立傳”,是因為沁源太美了,去了就想住下來,就想把那裡當成家。
山西晚報:盛夏酷熱,寒冬蕭冷,都有您在沁源的身影,最長一次竟在那裡走訪了一個多月,辛苦嗎?
趙樹義:寫作本就是一件苦中作樂的事,吃不了苦、不願意吃苦的人,最好不要干這一行。更何況,在沁源山水中行走,那是一種享受,何苦之有?
你我都是做媒體的,都知道一個道理:無採訪,無新聞。其實,寫作也如此:無採訪,無文學。
山西晚報:的確,光看您的書都能感受到沁源山水的美好了,更何況身臨其境。寫綠色沁源這類題材,有人會落筆於沁源幾代人無私奉獻,植樹造林,變綠水青山為金山銀山的時代主旋律,但您沒有簡單地去寫綠,卻把植物、動物、古跡、山川、生態、文化都寫了,還引經據典。這樣寫好累的,為什麼要寫得這樣面面俱到?
趙樹義:往高裡說,我要對得起那片土地。往低裡說,我要對得起自己。不管什麼樣的題材,不管為誰而寫,一個寫作者首先要明白,你是寫作者,要對你寫出的每個字負責——社會的,美學的,甚或科學的——這與累不累無關,與你想做什麼有關。一個對文字不負責的人,充其量是個文學愛好者。
山西晚報:“沁源村村都有鄉村記憶館”,您寫沁源繞不開這裡的紅色記憶,也在這方面花費了不少筆墨,幾乎每章都有。用這樣的篇幅寫沁源的紅色是為了什麼?
趙樹義:沁源的底色是紅和綠,寫沁源,你必須寫她的紅,必須寫她的綠,否則,她就不是沁源。有時候,寫什麼不寫什麼,不是作者可以選擇的,雖然作者有處理素材的權利。實際上,怎樣寫才是作者的權利,素材固然重要,但把素材“折疊”之后重新建構你的世界更重要。而我呢,只是呈現,只是以我的方式呈現我眼中的世界。
山西晚報:除了寫景寫人寫生態寫紅色,您還呈現了沁源的經濟社會發展狀況,是不是這些都“折疊”在一起,才是您心目中完整的沁源?立體的沁源?
趙樹義:“折疊”是觀察世界、認識世界的一種方法,而世界是萬事萬物的可能性“疊加”,需要寫作者去記錄。無論面對當下,還是回首歷史,一個寫作者所觀察和記錄的,都是個體的選擇,都是局部的。
沁源就是那片土地上一草一木一水一石一磚一瓦一鳥一羊一牛一人等等的“疊加”,我只是盡可能地以我的方式去觀察它,且以我的方式去記錄它。但選擇什麼,記錄什麼,這是寫作者的自由。怎樣選擇,怎樣記錄,也是寫作者的自由。讓選擇去建構,讓記錄去建構,這是我要做的,也是美學的義務。於記錄而言,古人是我們的榜樣,很難超越,但我們可以改變觀察世界的方法,畢竟,伴隨科技的發達,我們比古人擁有更多的觀察手段。
於沁源而言,我是一個觀察者,一個記錄者,我不知道我筆下的沁源是不是立體的沁源,但肯定是我心目中的沁源。
山西晚報:“在中國的鄉村史中,嶺上是個別樣的存在”﹔“從沁河源到花坡的公路叫太岳天路,是山西最美的旅游公路之一”﹔“毋庸置疑,花坡蔓上是觀花最好的地方,至少在山西,無一處可與之比肩”……整本書看下來,印証了您對沁源的極致贊美,這個地方配得上或者說值得這樣的夸獎或炫耀,對嗎?
趙樹義:如果你不信,可以帶上一本《折疊的時空》去沁源看看,呵呵。
沁源的確值得贊美,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世間萬物都值得贊美,世上每個地方都值得贊美,關鍵是你怎麼去發現它的美。不要以為尋常就是尋常,隻要你懂得“折疊”,它便會送給你各種驚喜。發現是方法論,也是世界觀,不懂得發現,世界便黯淡無光。
在我的書中,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甚或一隻鳥、一捧水、一縷空氣都是我們日常所見的,但我敢說,我構建出的世界是陌生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我曾對老鄧——書中一直陪我採訪的鄧煥彥先生——說過,我寫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一磚一瓦都是你們沁源的,都是你見過的,但我寫出來的沁源,肯定不是你見過的沁源。如果說我還有些自信的話,這就是我的自信。在《折疊的時空》研討會上,周宗奇先生說我是“靈魂吹著口哨在書寫”,是自在的,是“我的文章我做主”。這的確是我追求的寫作狀態,但我隻對我的寫作做主,從不對讀者做主,我相信讀者有時比作者還有創造力。
關於內容 為了我所謂的“志”我竟對他們未置一字
山西晚報:《折疊的時空》涉及許多人物,包括您剛才說的“活字典”老鄧,還有“活地圖”宋勇、“愛鳥如命”的鄭曙林、護林員“大毛孩”等,這些人物質朴、豁達、勤勉、詩意,他們在您的心裡和這本書裡是怎樣的存在?
趙樹義:人不一定是世界的主宰,但一定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文學是人學,這個似乎沒有爭議。那麼,人學可不可以是文學?如果人學不是文學,誰又在“詩意地棲居”?
華山論劍論的不是劍,是元氣。元氣是什麼?是劍。從有形到無形,從無形到有形,從無到有,從有到無,老子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物如此,人如此,物與人相合也如此。世上萬物皆關系,此即所謂的萬物互聯,當我寫人的時候,我寫的其實是那片土地,當我寫那片土地的時候,我寫的其實是那片土地上的人。沁源人的確質朴、豁達、勤勉、詩意,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特質,也是那片土地與生俱來的特質,在我的心裡,沁源人與沁源山水是無法分割的,是天人合一的。
山西晚報:書裡的人物,不管是常提到的,還是偶一篇章裡的村民,都有一種精神在裡面,一種沁源人的精神。2019年的“3·29火災”至今兩年多,過火的地方在沁源人獨有的精神下已經重生:“修復面積超1000畝”“生態蓄水池、應急池或大或小,或扁或圓,與明渠珠串相連,筑起一道‘水長城’”。沁源人這種精神是怎樣形成的?它意味著什麼?引領著什麼?
趙樹義:你提到的那一章叫《水長城》,寫第一稿時用的是新聞寫法,比較傳統。修改時很不滿意,隻好再上雨線嶺尋找感覺,推倒重來,才改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是元旦過后,風很大,站在雨線嶺上,人都快凍僵了。嶺下的村庄叫汝家庄,抗戰時期是太岳根據地兵站。1943年,汝家庄發生了“二月二慘案”。那天下著大雪,日落之后,日偽軍大舉扑向汝家庄,企圖將太行、山東等根據地路經兵站、轉赴延安的500多名軍政干部一網打盡。軍政干部安全轉移,日偽軍把百姓驅趕到老爺廟院瘋狂報復,20多名區干部被打成重傷,十多名區干部被捕,數名村民被當場殺害。2019年,沁源發生了“3·29”火災。4月2日,指揮部決定在雨線嶺開辟防火隔離帶,阻斷火勢北上通道。雨線嶺山梁僅8公裡,卻涌進挖掘機、裝載機、推土機、吊車等大型機械近200台。早8時許開始作業,晚10時許全線貫通。4月4日,沁源境內明火被全部扑滅。大火過后,雨線嶺生態該如何修復?沁源人不回避,不逃避,竟在一道深之又深的傷痕上種出美之又美的風景,這就是“水長城”,一個很詩意的名字。
站在雨線嶺的大風中,我恍惚看見一個人夜色中獨自徒步勘查,他就是金所軍,是他建議指揮部把隔離帶開辟在這裡的。那一刻,我意外發現,金所軍行走的路線竟是心形的,從汝家庄北邊繞個半弧上了雨線嶺,又橫穿山脊,從雨線嶺另一端繞個半弧回到汝家庄南邊。那一瞬間,抗戰時期的故事(人禍)、“3·29”火災(天災)和當下的“水長城”無聲地“折疊”在一起,沁源人向死而生的生活態度躍然眼前。向死則生,貪生則死,我不知道那片土地下還埋藏著多少故事,但毫無疑問,“水長城”就是柔軟至極的鋼鐵長城,就是沁源人的精神寫照。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沁源抗戰時期沒有出過一個漢奸,當下,他們也不會做逃兵!
山西晚報:您在書中說“沁源這幾年最大的變化,就是沁源人都愛沁源,這是不可想象的”,這樣的“不可想象”是如何做到的?習慣、地域文化、傳統美德在這其中有作用嗎?
趙樹義:沁源人愛沁源的根本原因,就是沁源越來越美了。
之前,沁源當然也是美的,但“藏在深山無人識”,百姓生活很苦,很艱難,出行困難。沁源地形無一不是兩山夾一溝,山大溝深,林草密布。2017年前,沁源無高速、無一級公路,國省干線公路超齡服役,農村公路等級低、路況差、隱患多,行走沁源,斷頭路、瓶頸路隨處可見,溝與溝無法循環,鄉與村難以連通,沁源人困守山水,幾乎與外界隔絕。別說外界,即便鄉鎮與鄉鎮之間,也是從此溝到彼溝,看著近,走著遠,隔山喊一聲聽得見,串個門要轉半天。沁源不想成為世外桃源也是世外桃源,但這種世外桃源更多是一種無奈,於生於斯、長於斯的沁源人來說,它有意義嗎?“3·29”之后,沁源把無處不在的防火通道建成旅游公路,“四縱五橫”的交通網貫通全境,來這裡旅游、度假的人越來越多,沁源動不動就上央視露個臉,你說沁源人能不愛沁源嗎?這種愛不隻因為美,還因為富裕,沁源人愛沁源愛得不可想象,是因為沁源越來越美,越來越富裕,沁源人自然也越來越有幸福感!
習慣即地域文化,地域文化即習慣。人們在談企業文化的時候,總喜歡總結幾句口號式的金句,以為這就是企業文化。其實不是。企業文化是這個企業做人、做事的習慣,它像氣息一樣無處不在,是與企業休戚與共的一種存在。地域文化同樣如此。你很難用幾句話就把一個地域的習慣或文化概括出來,你想要了解她,就得去那個地方走走,去與那裡的人一起干活、一起聊天、一起喝茶或飲酒,隻有這樣,你才可能深入其中,解得其中滋味。說白了,習慣就是空氣,你隻有呼吸過,才能感受到。
山西晚報:通過您的作品,我們的確看到了沁源的“變化”。除了環境的變化,還有觀念的轉變、風氣的轉變,這些變化使得沁源這些年從寂寂無聞變成“網紅打卡地”。說到底,這些變化都與人有關系。
趙樹義:所有的變化都與人有關。採訪中,我感受最深的是沁源基層干部的精神狀態,或者說,是沁源的政治生態。說實話,寫這部書如果說有什麼虧欠的話,就是對不起沁源這支干部隊伍,他們的工作作風真的讓人感動。可為了我所謂的“志”,我竟對他們未置一字!
“郡縣治,天下安。”沁源的變化源自一種好的治理模式,而好的治理模式就是有一個好的生態,包括自然的和政治的﹔就是有一種好的生活方式,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有這兩個“好”打底,經濟社會自然而然就會進入一種良性發展狀態。所謂綱舉目張,沁源的縣域治理大體遵循這個邏輯。
關於讀后 建議最好以回家的方式安靜地靠近她
山西晚報:通過《折疊的時空》,您深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的關系,筆觸深深地探進自然深處,剖析自然世界的細微,人與自然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關系?
趙樹義:這個問題很難用一句話概括出來。世上萬物皆關系,人與自然的關系隻不過是所有關系中的一種。而自然是什麼?萬物的總和?自然若是萬物構成的,那麼,此物與彼物是什麼關系?彼物與彼彼物是什麼關系?彼彼物與彼彼彼物又是什麼關系?以此類推,最后還會回到它們與此物是什麼關系上來。這不是簡單的一一對應,而是一條循環不已、互為相關、互為依存的鏈條,在這個鏈條裡,所有關系歸根結底就一個字——愛!愛是自然中最偉大的力量,我們愛自然,自然也愛我們。反之,如果我們傷害了自然,最終必將遭到自然的反噬。
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是愛萬物,愛眾生。萬物眾生為什麼要平等?為什麼會平等?因為萬物眾生共有同一個生態圈!
山西晚報:“好的旅游開發就是為游客提供一種他們喜歡的生活方式”,這個理念您在書中反復提及。而這幾年沁源打造了各色小鎮,還是應了您“讓人住下來”這個旅游開發的長久之計。您怎樣看待這一旅游理念?
趙樹義:2017年,我第一次去沁源。晚上,金所軍到賓館看我,我倆不知不覺聊到旅游開發的話題,我信口說,最好的旅游不是提供一個景點,而是提供一種生活方式。我坐而論道,金所軍默默聽著,最后笑一笑。2020年,我隨作協採風團第三次入沁,一路走來不斷有驚喜出現,譬如水泉村的蒼鷺棲息地、靈空山鎮的褐馬雞保護基地、景鳳鄉的丹雀小鎮、韓洪溝的紅色小鎮,還有沁河源保護區、花坡自然保護區,等等。那次最讓我興奮的,是他們打造的頗具晉東南特色的民宿小鎮。當地人告訴我,入夏以來陸續有游客舉家前來,一住就是一周甚或半月,臨行時還會留下一句話,我還會來的。這讓我震動,就像我當年隨口一提的願景實現一樣,我這才下定決心去沁源寫這部書。
讓人住下來,這是旅游開發的長久之計。讓人愛上這個地方,這是旅游開發的最終目的。如果游客也愛上這個地方,還愁自家人不愛家鄉嗎?所謂留得住鄉愁,其實是留得住愛,喜歡多是一時之戀,愛才是真正的生活方式。
山西晚報:讀過書后也能感受到您對沁源的大愛。
趙樹義:我承認,我對沁源有一份大愛,但這份大愛不隻限於沁源。
作為寫作者,沁源無疑是我情感寄托的載體,但在寫沁源的時候,我同時也在寫我的故鄉。在書中,我多次提到回家。在第一章《沁水出焉》中,我開篇就寫到我的老祖母,說“天空那張紅扑扑的臉便是老祖母的臉,光芒斂起,光澤深沉,微笑著慢慢向西邊移動,感覺很快就要落到山巔之上”。這是一種情感代入方式,我在祖母身邊長大,最愛祖母,我把對祖母的愛代入到沁源,這種愛才自然而真摯。
我隻有把沁源當作我的家鄉來寫,才寫得更沁源。同樣的道理,讀者在讀這部書的時候,想到更多的可能是自己的家鄉。
山西晚報:這部您用輕鬆、隨意、散淡的行文方式寫出的沁源“地方志”,會讓許多讀者有馬上就去沁源的沖動,想到過作品有這樣的反響嗎?
趙樹義:說實話,我寫作的時候從來不去預測結果。其實,也不是不去預測結果,而是結果根本不因我的意志而轉移。有反響當然好,哪個寫作者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得到認可?但寫作就是寫作,不要去考慮別的,做好自己,做好每個過程,僅此而已。
山西晚報:在書中,您用親身體驗為讀者提供了多種旅游方式,走一走、看一看、住一住、坐一坐、聊一聊,甚至還有呼吸。您深度行走沁源,走進了沁源的肌理,這樣的行走還給您的身心帶來哪些寶貴的體驗?如果請您給讀者推薦一條沁源的旅游路線,您會怎樣規劃?
趙樹義: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一個地方如一個人、一個宇宙,行走其間,沉浸其中,觀察,辨析,陶醉,記錄,你就會發現,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把它們任意組合一下卻可能是陌生的。這是自然的奇妙之處,也是與自然相處的奧秘。於自然而言,無論熟悉,還是陌生,無論尋常,還是奇崛,它都是我們的家,回家的路線需要規劃嗎?尤其像沁源那樣的地方,可謂一步一景,你隻要帶著你的眼睛,帶著你的心,沁源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給你世外桃源的感覺,任何時候都會讓你有回家的體驗。
我說過,我寫沁源就是一次回家。如果你想去沁源旅行,那麼,我建議你最好以回家的方式安靜地靠近她。
14、15版採寫:山西晚報記者 白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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