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和他的樹》獲第十屆“徐遲報告文學獎”長篇作品獎,山西晚報·山河+記者專訪作者、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魯順民——

書寫“植樹將軍”的過程,也是對鄉村社會的重新考察與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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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魯順民在“徐遲報告文學獎”頒獎典禮上。

魯順民(右)採訪時,和張連印將軍一起去林場苗圃。

《將軍和他的樹》外封、內封。


  近日,第十屆“徐遲報告文學獎”頒獎盛典在浙江南潯舉行,山西作家魯順民的長篇作品《將軍和他的樹》獲獎。
  “徐遲報告文學獎”是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的學會獎,也是繼以魯迅、茅盾、冰心、馮牧等著名作家名字命名的全國性文學獎項后,又一個文學創作領域的榮譽獎項。在此前舉行的頒獎典禮上,包括魯順民在內的來自全國的報告文學名家齊聚一堂,在徐遲的故鄉南潯,共赴一場時代與文學的對話。
  《將軍和他的樹》曾入選2023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項目,是近年來生態文學的重要收獲,並以此成為第十屆“徐遲報告文學獎”獲獎的6部長篇作品中的一員,是新時代生態文學創作的優秀代表。該作品聚焦河北省軍區原副司令員張連印將軍的感人事跡,對張連印退休后返回家鄉山西,扎根晉北風沙之地植樹造林20年,將荒山禿嶺變為綠水青山,被譽為“時代楷模”的故事進行了真實、細致、感人的創作。魯順民通過深入採訪、實地調研、跟蹤寫作,用充滿鄉土氣息的語言、與眾不同的敘述結構,再現了張連印的成長經歷和退休后回鄉植樹、造福鄉裡的心路歷程及其生態情懷。作者深入日常,還原真實,讓讀者看到“植樹將軍”其實是一位“好老漢”的同時,也展現了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的壯麗畫卷。山西省報告文學學會會長趙瑜評價這次獲獎“無疑是山西省報告文學學會的一件大事,可喜可賀”。
  魯順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委員,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天下農人》《禮失求諸野》(合著)《山西古渡口——黃河的另一種陳述》《送84位烈士回家》《趙家窪的消失與重生》(合著)《將軍和他的樹》《潘家錚傳》等。曾獲得趙樹理文學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冰心散文獎、徐遲報告文學獎提名獎等多種獎項。
  《將軍和他的樹》真實地再現了的主人公——退役少將張連印植樹的種種情況。他義務植樹,自建苗圃,購樹綠化,用完了自己的退休金,又向兒女親朋借錢,甚至到銀行貸款﹔他不懂樹性和地質屬性,多方求教,不停摸索,終於成為雁北地區的一名植樹專家﹔他罹患重疾,多次歷險,經過治療初步康復仍心歸林地,侍弄相守……魯順民在書中寫出了一個有故事並且具有精神境界的人物。在他看來,張連印“應該就是那個喚醒庸常生活中英雄主義的人,推醒沉睡在鄉野大地上理想主義的那個人”。
  眼前,《將軍和他的樹》書封上幾脈山景,青綠其上,書名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耀著綠色的光芒,與作品題材、主題極度適配。領獎歸來的魯順民,在這本發著點點光亮的作品前,接受了山西晚報·山河+記者的獨家專訪,講述這部作品背后的故事。
  
A 得獎是對山西報告文學創作群體的肯定與褒獎
  山西晚報:此次《將軍和他的樹》獲“徐遲報告文學獎”,您是什麼感受?
  魯順民:“徐遲報告文學獎”從2000年設獎以來,一共進行了10屆評選。其中4位山西報告文學作家5次獲此殊榮,1次進入提名。本屆將“提名獎”改為“優秀作品獎”了。《將軍和他的樹》得獎,首先是文壇對山西報告文學、紀實文學創作群體的關注,對這支隊伍創作實績的肯定與褒獎。這一屆徐遲報告文學獎公布與頒獎同步,所以到得獎前幾天才知道我也在其列,而且名次靠前。上一屆,山西作家哲夫的《愛的禮物》獲得長篇獎,我和陳克海的《趙家窪的消失與重生》獲提名獎。這一次,山西作家又出現在其中,連續獲獎,無論是組織者還是獲獎同儕,都注意到這一現象。更不用說,以前作家趙瑜的《強國夢》《革命百裡洲》《尋找巴金的黛莉》三度獲獎,這在徐遲報告文學獎設立以來所僅見。
  作為獲獎者,當然高興。因為徐遲報告文學獎畢竟是中國報告文學界頗具權威的獎項,關注度很高。忝列其中,十分榮幸。
  山西晚報:在《將軍和他的樹》之前,寫張連印將軍事跡的報道和作品就已經很多了,您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寫這部作品的?
  魯順民:2021年年底,大象出版社策劃一套以“時代楷模”為書寫對象的叢書,朋友向出版社推薦,說我可以寫一本。我開始採訪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有花山文藝出版社組織寫作的一部同題材報告文學,而且報刊、電視等新聞媒體的報道已經非常充分。所以剛開始我對寫這本書心裡是不情願的,但已經答應大象出版社,合同也簽了,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去寫。寫成什麼樣子,心裡完全沒底。但是,當我第一次見到採訪對象張連印將軍,還有他的林場苗圃,直覺即將開始的採訪、寫作,絕不僅僅是對英雄人物,而是對鄉村社會的重新考察與打量。以我對雁北農村和農村人的了解與理解、思考與觀察,未來呈現的內容肯定是不一樣的。
  另外,這些年,我對報告文學和紀實文學文體本身有自己的思考,報告文學報告的成分多、文學的元素少,完全被新聞所捆綁。文學性體現在哪裡?一直在思考。在敘述控制、結構把握、人物塑造等方面,不敢說有什麼突破,也一直在探索。同題材、同類型,你怎麼寫,這是不小的挑戰和冒險,也正是因為有挑戰,是冒險,所以才有創作的欲望。
  山西晚報: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長徐劍就說您的這部作品實現了跨文體寫作,把小說的結構、小說的敘事,小說對人物的塑造運用了進來。您是怎樣用這樣的寫作模式駕馭報告文學的非虛構性的?
  魯順民:2023年《將軍和他的樹》出版時,就得到一些老師和朋友的關注,徐劍會長是其中之一。其實一個合適的內容,總會自己找到它合適的表達形式,最終以自己的樣子出現,寫的時候還真沒注意到用的是小說手法。
  這本書有兩條線索,一條線是主人公回鄉之前,也就是主人公少年、青年直到成為將軍的經歷,一條線是回鄉植樹造林的經歷。寫作的時候,我覺得把兩條線索交織呈現,一是能夠獲得時空的交錯效果,使文本有足夠的敘述空間感,二是能夠把主人公成長和他現在做的事情形成對應和互文關系,將主人公豐富的內心世界呈現出來。
  山西晚報:這也是您作品的不同之處?
  魯順民:是的,在文本構思的過程中,我沒有按照普通傳記的寫法,從少年平鋪直敘一直寫到晚年,而是從將軍回鄉寫起,然后有意將兩條線交織起來,這的確是一種近似於小說的構思。兩條線互相交織,互相印証,既呈現出張連印從孤兒到將軍的成長歷程,同時也還原出一位具有鄉野情懷的共產黨員朴素的一面。這樣,將軍回鄉義務植樹,與其青年成長的過程交互呈現,就具有了相當的象征意味。將軍本來就是一棵生長於鄉土鄉野的大樹。他的根在哪裡,他精神層面的枝和葉又為什麼會如此不同,結構本身就做出了回答。這種結構的好處顯而易見,從文本意義上講,所呈現的主要事跡相對集中,同時又不失歷史背景呈現,現場感更加強烈。
  山西晚報:這樣敘事很有特點。
  魯順民:關於敘事,我覺得沒有哪一種敘述控制就專屬於小說,專屬於散文或者其他文體,隻不過,在敘述的過程中多了細節描寫,並沒有違背報告文學真實呈現的原則,也沒有憑空虛構什麼東西。要說有什麼小說元素,那就是文本裡面閑筆比較多,次要人物比較多,這是小說筆法。閑筆其實也不閑,只是換一個視角,換一個觀察點呈現主體事件,也有利於敘述的節奏把握。
  報告文學的真實,說到底還是文學的真實,人物形象的真實。時間、地點、人物、事件都是真實存在的,在這個基礎上,任何一個作者都會取精舍冗、刪繁就簡,這就看作者的趣味所在、思考深度,還有敘述控制的把握了。
  
B 報告文學寫作,一半功夫在採訪、在傾聽
  山西晚報:看過《將軍和他的樹》這本書后,會發現沒有主人公的照片,也沒有彩色插圖,這部作品不需要圖文並茂?
  魯順民:我是文學編輯出身,看文本版面,幾乎有職業性苛求。在做編輯的時候,極少在內文裡有插圖或者圖片,除非介紹主體就是繪畫和攝影,不得不插圖。文學同繪畫、攝影、電影,包括音樂,是不同類型的藝術形式。構成文學這門藝術的材料是什麼?就是語言,是用語言來筑成的另外一個世界。同其他藝術形式一樣,有不一樣的接受方式。如果一篇小說、散文,或者詩歌裡,莫名其妙出現一段音樂,出現一幅油畫,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書稿完成之前,出版社編輯也有以圖文並茂方式出版的想法。當時我沒有表示什麼,只是講,如果哪個地方、哪個人物我表達描摹不到位,不要客氣,指出來。實際上就是不同意。書稿完成之后,他們也覺得加進圖片不合適。因為都說清楚了,不必用圖片,這個沒有刻意設計。如果用圖片,影響閱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隻能說你的語言並沒有把人物描寫到位,事情沒有表述清楚。
  山西晚報:您書中涉及的每個人物都是栩栩如生的,肯定是描寫到位了,而且不僅能讓讀者看到其形象,也能看到其精神。報告文學的真實性就是要挖到心靈深處,把一個人的精神狀態刻畫出來,是嗎?對於張連印這樣的人物,您是怎樣挖掘的?
  魯順民:報告文學寫作,一半功夫在採訪、在傾聽,在傾聽中捕捉那些直擊人心的東西。跟採訪對象打交道,採訪引導和節奏控制顯得非常重要。這不同於記者下去採訪,你們是直奔主題,把握新聞要素,抓信息點。作家採訪,更多的功夫是營造一種敘述氛圍,在日常敘述中抓住細節,然后再引導被採訪者引申開去,跟平常兩個朋友交心差不多。事實上,每一次採訪結束,採訪者和被採訪者就都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幾乎等於是認了一門親一樣。採訪張連印時也是這樣。
  作家採訪的過程,實際上也是構思的過程,寫作時的敘述控制與節奏把握,以及最后呈現出來的文本風格,採訪的把握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山西晚報:從您的這部作品中可以看出,您通過“認親”式的採訪,解讀出了張連印個人故事中的精神基因,也讀懂了“將軍和樹”的邏輯聯系,就如您的書名——《將軍和他的樹》,您能具體說說這其中的內涵嗎?
  魯順民:將軍回鄉植樹,是這本書體現的主題,這個書名也揭示了另一層主題,那就是將軍和他生長、成長的鄉村之樹的關系。老將軍用20年時光,將自己像大樹一樣把自己的形象深植在家鄉的土地上,是一種號召,是一種象征,更是一種精神的宣示。
  山西晚報:您在作品中寫了很多真實感人的情節,是怎麼抓到的?
  魯順民:我採訪的時候,盡量日常,盡量細微,盡量深入生活的腠理,而精神提煉與總結,全然不在考慮之列。或者說,精神提煉與總結,已經融入採訪全程,只是不見痕跡而已。
  山西晚報:在實地採訪中最令您難忘的事是什麼?
  魯順民:難忘的事情很多。比方談到張連印因為要照顧祖父,在初中即將畢業的時候被迫輟學回家,這裡頭的悲苦當然一言難盡。但我更注意到,他回到村裡很快就成為一個很棒的壯勞,得到村裡人的認可和信任。這也是主人公年輕時不多的高光時刻。我注意到他談起農事的熟稔,就往這裡引導,結果越談越興奮,從田裡的庄稼,談到春播夏鋤秋收冬藏,談到每一件農具,再談生產隊裡的核算方法,等等。這樣,一個樂觀的、富有熱情的青年農民形象就可以立起來。如果忽視了這些細節可不可以,也是可以的,但有和沒有這些細節,表達效果顯然要差得多。
  
C 用初心和使命來解釋將軍回鄉種樹,遠遠不夠
  山西晚報:左雲縣是著名的風沙地,包括張將軍的故鄉張家場村。張連印退休后可以有很多生活方式,但他選擇自掏腰包回鄉植樹造林,在您看來,這是一種怎樣的選擇?一份怎樣的情感?
  魯順民:說起這個,我就特別感慨。老一輩人的思想構成和他們的精神走向,遠不是隔一代人所能夠理解的。當初我也在想,難道僅僅是初心和使命這一種解釋?后來發現遠遠不夠。張連印將軍退休,有好多退休方式可供選擇,好多事情等他去做,但他選擇了回鄉。當年選擇種樹時,戰友們也給他提供過其他地方,可他哪兒也不去,就是回左雲,回家鄉張家場種樹。
  這就要說到他個人成長的經歷。張連印4歲喪父、6歲母親改嫁,他在爺爺、奶奶的撫養下長大,而爺爺、奶奶又身體不好,很快就去世了。用他的話講,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這樣的磨難,反而讓他非常上進。讀書,從小學到初中,年紀最小,成績最好,處處爭先。
  他去學校做報告,現身說法:同學們啊,你們一定要用功學習。為什麼要用功學習呢?你隻有好好學習,才能引起學校老師的重視,得到同學們的尊重。像我這種困難家庭,這種遭遇,如果不好好學習,哪裡能行呢?
  說得很實在。后來他無奈輟學回村,又很快成為村裡的一個壯勞力,1963年當兵走的時候,實際上村上有的干部不想讓他走,這是一個可培養的好苗子。這樣的成長經歷,他對家鄉的感情,對家鄉老百姓的感情,不是一般人所能感受到的。
  山西晚報:張將軍對家鄉人很好。
  魯順民:是的。我記得,他的林場裡雇有一個殘疾人,智力上的殘障,即便苗圃裡沒有事情可做,張將軍也要找點活兒讓他干,掙點錢。村裡人告訴我,張連印小時候在人家家裡吃過幾頓飯,回鄉之后,還專門抽空到家裡看望,還盤腿坐在炕上吃了一頓?面窩窩。那麼大個官,也不嫌家裡臟和亂,吃得津津有味。每年臘月回石家庄過春節,他也要給留守的堂弟留一些錢,讓他代為看望一下村裡的老人。
  在採訪過程中,他對家鄉土地的深厚情感、鄉土對一個人的塑造力量、鄉情在一個人精神世界裡的重要位置,在他的講述中都能感受得非常強烈。老將軍回鄉植樹,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種樹,他也會回鄉做其他事情。事實上,2003年回鄉,他的最初想法,也就是把30萬元退休補償花在村裡,給家鄉做一些實事也就完了。不想,選擇了種樹。不想,選擇了種樹,他走不了了。20年間,他的妹夫有一個估算,直接扔在林子裡的錢,至少有300萬。
  山西晚報:您在書中寫2003年的左雲,在張家場十裡河南岸的109國道上走一遭,“回來洗臉能洗下一盆黑水”。您后來又去過張家場嗎?
  魯順民:就在今年清明節假期結束,我跟電視台朋友又訪左雲張家場,結果導航給導到一條二級路上,恰恰走了一條運煤專線。那幾天正刮七八級大風,運煤車輛難免拋洒,有些揚塵。但到了張家場,尤其是一進苗圃,那麼大的風一下子就停下來,除了陣陣鬆濤,連一點風也感覺不到,空氣也非常好。老將軍在村子周邊山梁和河灘義務植下的6000畝林生長了20年,防風固沙的效應經過這一場大風呈現出來,整個村庄也非常潔淨。
  2022年春天我前往張家場時,栽下的樹如今也已經成林,苗圃正往出移苗,密密匝匝。可喜的是,林子裡的鳥特別多,?子、狐狸這些野生動物也經常出沒,生態恢復得不錯。
  
D 從“植樹將軍”到“好老漢”,把標簽化的人物還原為日常
  山西晚報:您在書中寫張將軍“2004年頭一年育苗沒有經驗,到秋天成活率不高,七死八活,開門頭一炮就給啞了”,但他說“還得干下去,當了40年兵,不能遇上這麼一點點事就當逃兵”。張將軍堅韌的精神通過幾句話躍然紙上。您是和張將軍本人“話過桑農”的,在您眼裡,他有一股怎樣的精神頭?
  魯順民:2022年春天,我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老將軍身患癌症已經11年。2011年,張連印查出肺癌中晚期,做了手術。本來病情控制得相當不錯,可2014年一場車禍,導致骨轉移。癌病骨轉移,一般也就存活一到兩年的時間。他兒子張曉斌了不起,當時已經是河北省石家庄市橋西區區委常委、武裝部部長,河北省軍區唯一的在職后備干部,如果再干一年,就可以晉升大校,提拔副師職。在這個當口,他毅然退役回鄉陪老父親,同老父親一起種樹。2015年退役回鄉,陪老父親已經度過了第8個春秋,堪稱奇跡。
  張連印實際上是一老病號。要不是別人說,我根本看不出他有這樣的病史。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要走兩萬多步,身板挺直,軍人步伐,一點也不含糊。隨著採訪的深入,我覺得張連印之所以能堅持近20年,得益於長期軍營生活的歷練,更主要的是他的精神力量,樂觀、向上、認真、不服輸。這種精神頭在採訪中有真真切切的感受。
  山西晚報:作品中您也寫了大篇幅的與張將軍相關的人生敘事,把一個“植樹將軍”寫成了一個“好老漢”,可以說這是一種“還原”嗎?
  魯順民: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學形式,真實是它的靈魂。“植樹將軍”“時代楷模”是社會賦予主人公的角色標簽,是新聞媒體呈現給大眾的,已經被標簽化、概念化的形象。而報告文學的真實,最終還是文學的真實。文學的真實就是要給讀者一個豐滿的、情感充盈的文學形象,一個日常的形象。“老漢”是山西人對成年男性的特別命名,與稱呼對象的年齡還不能直接畫等號,它意味著擔當、責任、成熟、日常。書寫“好老漢”的過程,實際上就是把大眾認知裡標簽化的人物還原為日常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應當是文學敘述控制應該做的。
  山西晚報:說到“老漢”,就會想到您的鄉村語言,這部作品也是如此,文中不乏“老漢”“拿心”“梁棒”“灰的”等方言,您對有些詞還專門做了獨到的解釋,為什麼要融入這樣的語言?這是您的寫作特色嗎?
  魯順民:感謝你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不止這一部作品,包括上一屆徐遲報告文學獎提名的《趙家窪的消失與重生》,我的作品裡有大量的方言存在。一般讀者和評論家都認為這是要體現“泥土氣”“鄉村氣息”的重要手段。但這些方言的運用,與用方言創作、把方言當作敘述工具來使用還是兩回事。方言參與文學敘述,在中國傳統小說那裡已經很成熟了,現代作家也不乏其例。
  具體到《將軍和他的樹》,情形還不是這樣子。方言,尤其是晉方言,保存著非常多的歷史文化信息。具體到雁北方言,雁北的人口構成,大致上以明代外長城的軍事移民為主,他們現在操的方言,基本上是屬於明代的官話,方言的用詞、命名,基本上原封不動地保存著當年老百姓生存觀念、生活觀念的信息。說起來話長了。
  你也注意到,書裡使用每一個方言,我都有不厭其煩地釋解,並不是怕大家看不懂,也不是簡單的訓詁發凡。在這裡,方言跟鄉村裡的人物一樣,都是等量其觀的表現和呈現對象,它是鄉村社會不可忽視的有機構成。反過來講,沉澱在方言裡的歷史文化信息,又生動地體現著老百姓的生存觀、價值觀,還有他們對待事物的態度和立場。試想一下,一個老百姓跟你說話,用標准的普通話,新聞聯播的口氣,那還是不是鄉村?
  山西晚報:的確,用鄉村語言來表達這部作品給人以很強的感染力,能讓讀者深切感受到這部作品不是在寫一個簡單的英模題材,它處處體現著生態文明理念下對人、對世界的思考,您能簡單地說說這種思考嗎?
  魯順民:現代生態文明觀念,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事實上,中華文明的進程,實際上就是人類尊重自然規律、利用自然規律,進而與自然規律和諧相處的過程。這也是立農萬年而下的民族文化特質。因為保障基本生存與繁衍的生產活動嚴格遵循四季旋律展開,你不與自然和諧相處怎麼得了。對大自然的尊崇,一直保留在鄉村社會的日常細節裡頭。
  傳統的生態觀念,可說的東西非常之多,但應該注意到,傳統鄉村社會裡,處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是重要內容,而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是重要內容。農耕背景下傳統的鄉村倫理秩序,是傳統生態的重要組織部分。它不是留給現代化今天的遺產,而是寶貴資源。
  張連印將軍所生活的左雲縣張家場村,闔村都姓張,是典型的傳統鄉村社區,由血緣、親緣、族緣構成的鄉村地緣關系,在張將軍義務植樹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反過來,他的行動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強化和凝聚的作用。再加上將軍的特殊身份,他回村植樹本身,就有著強烈的家國標志,如此,意義就不一樣了。
E 堅持植樹造林貫穿始終的是艱苦奮斗精神
  山西晚報:《將軍和他的樹》出版后,您聽到過張將軍對作品的評價嗎?
  魯順民:書稿寫完已經是2022年國慶之后了,老將軍因為身體原因,每年要到海南的301醫院分院去療養。他看了之后,也沒有輕易表達寫得好還是不好,只是糾正了裡面一些數據錯誤。但他講,你把我母親和祖母都寫得太好了。
  山西晚報:2024年3月,張連印將軍病故,能說說您當時的感受和心情嗎?
  魯順民:當然很難受。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周,我跟作協社聯部李浩東主任一起去石家庄白求恩醫院探望。其時,老將軍已經病體支離,但精神還好,頭腦清晰。不想,離開石家庄一周之后,老將軍撒手辭世。
  老將軍從病倒到住院,小半年時間,我跟他兒子曉斌一直電話往來,一直關注著他的病情。2023年他一病不起,已經跟癌症抗爭了不短的13年,這已經是奇跡。作為后輩,按照鄉村的習俗,我一直內心裡希望他能熬過春節,到正月十五那一天,他過了80歲生日,也就是80歲的老人了。
  這位老人這一生走過來,盡管說是一位將軍,但在我眼裡,就是自己身邊的一位老人。這一路走過來,真是太不容易了,在去世前兩年,他才知道自己確切的出生日期。這位老軍人,在彌留之際非常堅強,盡量不把自己的情緒帶出來,在病榻上還問長問短。去世之后,左雲縣萬人出迎將軍英靈回歸故裡,最后,遵照他的遺囑,將骨灰撒在故鄉北梁的林地裡。
  山西晚報:這是一位值得每個人尊敬的老人,他的植樹團隊也是。張連印將軍的植樹團隊有一直支持他的妻子,有已去世的親弟弟,有一身病痛的堂弟,還有上校軍銜退役、自主擇業回鄉的兒子等許多人,這些人您在書中都給予了描寫,包括助力張將軍植樹的人,如放牛放羊繞開將軍種樹地方的牛倌羊倌等。在您看來,這樣一個植樹群體是必須要描述的,對嗎?
  魯順民:老將軍謙虛,總說是自己回來,給故鄉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回鄉本身就是一種號召力,他的妻子,他的兄弟、親戚,還有張家場村的父老鄉親,一到植樹季節,都參與其中,張將軍非常感慨,說沒有自己這些兄弟們的支持和幫助,能干成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書寫張將軍回鄉植樹,不寫出這一個以血緣、親緣、族緣和地緣形成的群體,怎麼也說不通。
  山西晚報:您的筆墨也給了跟隨張將軍的堂弟張連茂,將軍植樹的許多事都是通過他在講述。但“說到英雄,或者理想主義,在連茂的認識裡,這些人跟自己這個老農民並不相干”。您在書中說“英雄主義、理想主義,一直潛藏於民間日常之中”“但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員”。您怎樣看待潛藏在民間的這些人?
  魯順民:山西省七十多年植樹造林,改善生態環境,是嚴酷的自然環境逼出來的,久久為功,堅持不懈,集中體現就是我們的右玉精神。從張連印來說,他不是在那裡單打獨斗,他義務植樹本身,說虛一些,是喚醒了潛藏在鄉村生活日常中的英雄主義,說實一些,則是對村庄群體意識的一次強化和再凝聚。村裡人自豪地說:張將軍一回來,我們張家場就不是左雲縣的張家場,而是中國的張家場啦!
  我做過十多年的鄉村調查,對鄉村幾十年的變遷和生存狀態有一些了解,尤其是對晉北、晉西北地區,遠及毛烏素、庫布其沙漠腹地的老百姓,與惡劣環境做艱苦卓絕抗爭的歷史感同身受。對他們來說,植樹造林不是空洞的宣傳動員,而是朴素的生存之道。尤其左雲、右玉兩縣,要種活一棵樹比養活一個孩子都難。他們對樹木和林草的感情,是我們外人無法理解的。他們七十多年堅持植樹造林,經歷過的艱難與探索、歡欣與榮光,也是我們外人很難體味的。這裡頭,重要的當然是貫穿始終的艱苦奮斗精神,但更為重要的是,他們在艱苦的環境下,摸索出一整套種樹活樹、改善生態環境的科學方法。
  山西晚報:真是了不起,而您將這份了不起用文字傳達給了讀者。那您在生態文學創作方面有進一步的打算嗎?您接下來的創作計劃是什麼?
  魯順民:開始寫作,並沒有想到要把所書寫的內容歸類為“生態文學”。而且,我一向對標簽化寫作持懷疑態度。我是職業編輯出身的寫作者,是一位專業讀者,所有的寫作都是業余行為,更多的是對職業本身的尊重,沒有想著通過寫作將自己定義為什麼作家角色的想法。即便今天我已經不在編輯崗位,但持久的閱讀與業余狀態的寫作,仍然是一種生活方式。所以我寫作沒有什麼計劃,碰到什麼合適的內容,就會用合適的方式將之認真記錄下來,進而重現、重塑歷史與現實,沒有其他。謝謝。

山西晚報·山河+記者 白潔

(責編: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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