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荔枝轉運”看古今
從“荔枝轉運”看古今
電影《長安的荔枝》劇照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8歲初讀此詩，隻覺能讓妃子展顏的荔枝定是人間至味﹔18歲負笈嶺南，在暨南大學嘗到六月枝頭的鮮荔，才對千年前那場跨越萬裡的轉運生出真實的感觸。今年嶺南晴雨相宜，荔枝早熟，我在廣州嘗鮮后乘飛機帶荔枝歸晉，落地時果殼鮮紅、果肉飽滿。而白居易在《荔枝圖序》中早有記述：“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電影《長安的荔枝》裡，“荔枝煎”與“荔枝鮮”僅一字之差，背后卻是基層小吏被權力碾壓的一生。九品小官李善德，因上級推諉，接手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李善德孤身前往嶺南，從長安到嶺南跋涉30天，在朋友及商人幫助下反復試驗轉運之法，最終將最后一壇荔枝送到楊貴妃面前。
這場“轉運”恰似權力的明鏡，楊貴妃一句“想吃荔枝”，便引發各級官員諂媚爭寵、鉤心斗角。責任層層推脫，最終落到李善德頭上，他成了這場權力游戲的“背鍋俠”。統治階級的口腹之欲，導致國家財政巨大浪費，沿途百姓苦不堪言，許多人背井離鄉、家破人亡。
荔枝轉運要求堪稱嚴苛，有限保鮮條件下需保証荔枝存活率近乎100%，橫跨五千裡，不計銀錢、騎手及百姓損耗，驗收時間定在陰歷六月初一，准備時間僅百余天。李善德作為負責人，其身份在獲得右相調令后愈發清晰。“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這句台詞，深刻反映了封建專制下高位者對官僚體制的支配與壟斷。
因此，任務落到基層官吏頭上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必然，李善德被迫接過燙手山芋。他本無意邀功，運輸途中卻見証了官吏苛政層層加碼、百姓流離失所、驛館騎手殞命——人命竟成了冷鏈運輸中可折損的“算法參數”。這些見聞給了他極大沖擊，長安的燈紅酒綠曾讓他無視帝國的搖搖欲墜，而這場轉運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從詩句變為現實。最終，在沿途百姓與驛卒的血淚之上，幾顆鮮紅荔枝被端上楊貴妃餐桌。
電影中，李善德抱荔枝快馬入宮，他攜帶的木棉花瓣，既是對妻子的承諾，更象征著沿途飄搖的人命與苦難。帝王盛寵背后，是朱唇開合間咀嚼的無數人的苦難。官員為保荔枝新鮮，將所需從十叢層層加碼到二百叢。要知荔枝樹長成需二十年，上級加碼最終重創了百姓賴以謀生的荔枝園。此外，李善德辦理轉運需依附右相，其間推諉扯皮不斷，這也反映了官僚系統的系統性問題。
影片最后，幾顆荔枝被放在冰塊上端上桌，周圍人好奇打量、輕笑不已，卻始終未見貴妃品嘗。鏡頭拉遠，桌上陳列著香蕉、葡萄、鮮桃等天南地北的水果，不難想象這些都是無數“李善德”萬裡轉運而來，勞民傷財隻為滿足帝王私欲。右相一句“我嘗了一顆，不過爾爾”，輕描淡寫間耗費了數不盡的人力物力。再加上官員層層盤剝，達官顯貴的朱唇仿佛無底黑洞，吞噬百姓銀錢與性命，抽走了帝國最后的精氣。
影片清晰展現了李善德在運輸過程中頭發漸白的變化。“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終點多遠的地方”，這句台詞道出核心思想，即便征途萬裡，也要拼死求一線生機，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李善德最終“勝利”入宮，保住性命。
經歷這一切后，李善德深受震撼，面對最高掌權者直言：“天下銀錢皆有定數，不支於國庫，不取於內帑，那麼從何而來？隻能從黃草驛、嶺南荔枝園榨取，從沿途附戶身上征派。取之於民，用之於上，又談何不勞一文？”他本可繼續擔任荔枝使，卻選擇耿直指出王朝弊病，最終靠皇帝賞賜的綠李僥幸活命，被發配嶺南。長安淪陷的噩耗傳來時，身在嶺南的他反而幸免於難。影片結尾他不斷吃荔枝的場景，既有對長安淪陷的痛心，也有對前路的迷茫。
彼時的大唐看似繁花似錦，貴妃宴辰卻已是帝國的一襟晚照。時代重壓下，小人物命運身不由己，無數萬裡征途背后，潛藏著盛世的挽歌。
從千年荔枝路到今天的共同富裕路，不變的是中國人民的勤勞智慧，改變的是人民的地位和命運。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影片揭示的社會問題，在今天仍有深刻啟示。
影片中那顆穿越千裡的荔枝，在今天有了新的時代內涵。從“妃子笑”到“百姓甜”，折射的是治理理念的歷史性飛躍，體現了中國式現代化“以人民為中心”的根本價值導向。如今，在鄉村全面振興戰略下，荔枝等特色農產品通過電商平台走出大山，冷鏈物流技術讓新鮮水果直達千家萬戶的餐桌。但這不僅是滿足個人口腹之欲，更成為惠及全體人民的民生常態。
李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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