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情結
燕子情結
我住的這地方,叫城市。樓高得抬頭看,脖子發酸。路上車一輛攆著一輛,喇叭聲就沒斷過。樹是有的,草坪也綠,可就是少見鳥。偶爾飛過一隻麻雀,也是慌慌張張,落一下就走,不像老家的燕子,認准了你家屋檐,就年年回來住。
老家不一樣。每年春天,屋檐底下那對老燕子准到。它們不敲門,也不打招呼,可你一抬頭,就看見泥窩邊上探出兩個小腦袋,黑亮的眼睛盯著你,像是在說:“我們又回來了。”我站在那兒,仰著頭,沒說話。它們在叫,我在聽。
前年秋天,老屋塌得厲害,牆裂得能伸進手指頭,檁子也朽了,隻好拆了重蓋。我心裡頭一直放不下:燕子的窩,就在東屋檐下,那可是它們住了好幾年的家。它們飛走的時候,哪知道這房子要拆?我總想,等明年開春它們從南方回來,扑棱著翅膀繞一圈,窩沒了,家也沒了,該往哪兒落腳?
可第二年剛立夏,我拎著包走進院子,抬頭一看——心“咚”地跳了一下。新屋檐下,那個泥窩又回來了,濕漉漉的,邊緣還沾著草屑,一看就是剛修的。兩隻燕子停在電線上,見我進來,忽地騰空而起,在我頭頂盤了兩圈,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像在打招呼:“你遲了,我們可沒遲到!”
我站在那兒,沒動,也沒笑,隻覺得鼻子一酸。它們竟真找回來了。磚是新的,牆是新的,可它們還是把家安在了原來的位置,分毫不差。我仰著頭,看它們像剪子一樣利落地劃過藍天,忽然明白:有些東西,人記不住,鳥記得。
小時候,夏天的晚飯總擺在院子裡。一家人圍坐著,蒲扇搖著,鍋裡還溫著綠豆湯。天一擦黑,蚊子就出來了,可還沒等叮人,早被頭頂飛著的燕子一口叼走了。奶奶說:“燕子不吃咱的糧,專吃害虫,是自個兒請來的護院。”她還說,燕子認家,誰家心善,它就往誰家飛。
有一年秋收,谷子晒在東房頂上,一群麻雀呼啦啦飛來偷食。正啄得起勁,突然幾隻燕子從屋檐下沖出來,翅膀拍得呼呼響,像小鷹扑兔,嚇得麻雀四散逃命。打那以后,再沒人敢說燕子礙事。我蹲在牆根下看它們飛,心裡頭悄悄敬著:這麼小的身子,也有脾氣,也有擔當。
燕子長得也好看。通身烏黑,油亮亮的,像誰拿黑漆細細刷過﹔尾巴分叉,像一把小剪子,裁風裁雲,裁出一道道弧線。飛起來時,身子輕得像沒重量,時而滑翔,時而俯沖,一個轉身,就鑽進屋檐的陰影裡,快得隻留下一道影子。我常想,要是人也能這樣飛,不為趕路,就為看看腳下的田、院裡的樹、屋上的煙,該多好。
它們搭窩更是講究。一口泥,一口唾沫,從水坑邊銜來,一點點往上糊。夫妻倆輪流出門,早出晚歸,刮風下雨也不停。那窩半嵌在牆角,像半個碗,外頭結實,裡頭鋪著軟草,暖和又安全。我蹲在底下看過,那泥一層壓一層,密密實實,比人砌的磚縫還嚴。后來我在城裡看見工人砌牆,一磚一瓦壘高樓,忽然覺得,他們和燕子,干的是一樣的活——都是用雙手,一點一點把“家”立起來。
最讓我服氣的,是它們認路。每年秋風一起,它們就帶著小燕子飛往南方。千裡萬裡,山高水長,可隻要春風吹過麥田,第一聲鳥叫響起,它們准到。不早,不晚,就像掐著日子回來報信。奶奶說,燕子南飛不是怕冷,是北方冬天沒虫吃。它們飛那麼遠,為的是活命,可再苦再累,也不忘回頭看看來時的路。這讓我想起一句老話:“燕子不落無主之家。”它們不挑富貴,不嫌貧寒,隻要屋檐下有煙火氣,有善心人,它們就願意住下來。它們飛的不只是季節,是記憶,是念想。
如今我在城裡走,偶爾抬頭,看見電線上的黑點,總要愣一下——是不是它們?可再仔細看,不是,是麻雀,或是鴿子。它們飛得低,飛得慢,不像燕子,一劃就是一道線,干脆利落。
但我還是抬頭看。
因為我知道,隻要老家的屋檐還在,燕子,就一定會回來。
□任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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