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時代
母親的時代
八十歲后,母親慢慢慵懶起來,若沒人陪伴,絕不肯自己下樓散步遛彎。她從房間這一頭踱到那一頭,或者攀住窗戶朝外看。一開始我並沒有注意到這一變化,甚至有些嚴厲地譴責她懶惰。她小聲嘟囔,眼裡透露出一點膽怯。我心裡一驚,時間無情,讓這個經歷過時代大變革、無所畏懼的母親變得膽小怯懦,她害怕沒有人陪伴的外出,害怕磕了碰了家人不知道,害怕一個人面對越來越陌生的世界。
母親老了。掐指一算,這個出生於上世紀30年代的老人,已經86歲了。30年前就生起的白發越來越“疏朗”,漸漸遮蓋不住頭皮,皮膚褶皺越來越深地嵌入臉面,像過去農村田地裡因干旱裂開的一條又一條縫隙。她本就寡言,現在更是極少講話,我暗自揣測,那些連我都覺得陌生的詞匯一定使她恐慌,自媒體、短視頻、雲平台,八十六歲的她除了田裡地裡鄰裡,何曾倚仗過任何一個詞語活著。
這都是些啥呀?起初母親還會問,大概問過還是不懂,便不再費勁,逢著后輩熱火朝天討論,她就瞪起眼睛迷茫空洞地張望,有時實在憋不過,會悄悄嘀咕:不能吃不能喝的,弄那干啥。聽得人心裡難過,曾經的母親,可是擔著全家人吃喝拉撒、十裡八村有名的剛強人啊。
母親1939年出生於運城市夏縣胡張鄉西谷村,18歲嫁到兩裡外的胡張鄉朱村,因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家裡的農活便全部壓在母親身上。母親性格綿善,卻也堅韌,對於生活中遇到的所有苦難,她從未抱怨過一句,總是積極樂觀地面對。她不愛多說話,好像每句話都是我們吃的玉米餅,要掰成小塊細嚼慢咽﹔然而她的手卻從未閑著,如枯枝般常年伸在風霜雨雪裡,被粗糙日子磨出了厚繭。
記憶裡一個冰天雪地的寒冬,母親帶著六歲的我參加農田水利設施建設去河溝拉石頭,別人家都是壯勞力,石頭拉得又大又多,母親搬不動,就揀小塊的裝了滿滿一平車。山路濕滑,她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六歲能有多少勁兒,根本幫不到母親,眼看著平車卡在一個石?處,母親使勁朝前拽拽不動,平車往下溜,拖著她退了三四尺遠,她嚇得臉色發白,也沒鬆手。后來母親告訴我,鬆手就完了,計不到工分,還會損壞平車。幸虧村裡人看見及時出手幫助,要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直到今天,說起這件事,母親仍會唏噓:當年日子苦,掙不到工分就要餓肚皮。
大興農田基本建設是冬閑時的捎帶,農民真正的勞作是播種收割。夏收總是搶收,和老天爺搶飯吃,母親彎下腰如一張拉滿的弓,在麥浪裡起伏。麥芒像無數細小的尖針,刺進她細瘦的手腕,滲出淡淡的血痕,點點斑斑,傷痕累累,她卻從不在意,只是看一眼就低頭復又揮鐮,仿佛連疼痛也須收割入倉。秋收更漫長,母親聽到生產隊響鈴就上地,把玉米、谷粒收割下來,肩扛手提,一步一步送到隊上去。
母親素來體弱,走路時身子微微搖晃,似乎一陣風便可能刮倒她。可她的腳步卻很執著,踏在坎坷泥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像是把大地也踩得陷下去幾分。工分簿上的數字少得可憐,母親卻從不提起,隻如同搬運工般默默負重前行——仿佛數字從來不是她所關心的,隻消擔起,便隻管擔起而已。
或許飢餓是母親全部的記憶底色,她最見不得后輩浪費糧食,每每會向我“憶當年”,說到動情,難免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些年的春天總是來得特別遲,盼啊盼啊才盼到,母親就帶我們到田野裡挖野菜,她蹲在田埂間,用枯瘦的指頭掐斷嫩芽時,無聲無息,像春草抽枝一樣自然。晚上,她就用這好不容易採來的野菜熬湯,鍋裡總是水多菜少,清湯寡水地沸騰,竄出一股青草氣。我們為這新奇歡欣,母親卻總是端著粗陶碗,坐在門檻上默默啜飲,碗中倒映著一張平靜無波的臉。
后來母親回憶,當年大家都一樣,日子磕磕絆絆過,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復一日勞作,也沒什麼稀奇,唯有一件事情是她所不能忍的,那就是孩子。好像我哥和我妹都曾生過同一種病——肺炎,如今隻消幾顆藥片就能治療的小病,當年能要人命。我哥得病那年大概十歲,隊裡的赤腳醫生診斷說沒治了,家裡人把我哥戴的長命鎖都摘下來,准備后事。母親卻不甘心,連夜跑去鄉裡,千恩萬謝求衛生院的大夫去看看,大夫拗不過她,喊出大價錢,母親答應了,那支青霉素救了我哥的命,母親把藏在櫃底的錢都拿出來都沒夠,又給大夫包了二十顆雞蛋。小妹得病時年齡更小,也不知道是得了病,隻看她臉紅通通的,發燒,嚷著要吃梨,記得是冬天,村裡隻有一家人在地窖裡藏了秋梨,母親便去人家家裡央求,好話說盡才求下一顆,燉了喝湯,把小妹治好了。我小時候身體弱,在同齡人裡像小蘿卜頭,有一次和幾個孩子一起玩,被推到土台子下面,當天晚上渾身發冷顫抖不已,母親守了我一整夜,生怕我有個閃失。
這些事情少說也有五十年了,母親提起來仍像昨天發生似的,能記得每一個細節。后來我們全家搬到侯馬生活,離開老家,母親卻在心理上愈發親近,尤其近年來,她總想回老家生活,好像家鄉的一條路、一棵樹、一片田,都能勾起她的回憶,她會不厭其煩地向我們講述那些過往的事情,會習慣性地坐到土灶膛前,看火苗舔舐著鍋底,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臉上細微的紋路,也映照著她那無聲的身影——那影子在牆壁上晃動,像老樹盤根一樣堅固。
每當這個時候,我也會一次又一次想起過去那些個夜晚,灶膛裡柴火?啪作響,火光映亮母親半邊清瘦的臉頰。她坐在那裡,目光凝視著跳躍的火苗,宛如凝望著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她靜坐,不言不語,仿佛在火焰裡尋得暖意,也尋得些許安息。更多時候,她來不及凝視,她有那樣多的事情要做,紡線、織布、納鞋底、縫衣裳,她借著爐火的光,將身體俯得很低,隻聽見手部運動引發的聲音。再大些,我上學了,夜裡伏在桌邊寫字,母親會輕輕走過來,默默撫一撫我的頭發,那手粗糙卻溫暖,如灶火余燼般帶著沉穩的溫度。
母親一生勞碌,終歸留不下什麼轟轟烈烈的言語﹔她只是以血肉之軀,默默在吃喝拉撒間跋涉。這世間多少喧囂最終都化作了飛塵,唯她那無聲的堅韌卻如磐石般沉入大地。我后來才明白,原來世間最深厚的溫度,便生於這最沉默的燃點:火苗舔舐鍋底之處,母親無聲的輪廓便在那裡搖曳——是無數中國母親們被苦難歲月雕刻出的塑像,瘦弱卻未曾倒下,無言卻照亮過無數寒夜。
我會每天抽時間陪母親散步,沿著長長的路慢慢地走,風從路邊樹葉的縫隙刮下來,將母親的衣擺輕輕掀起,把她的頭發絲微微翻動,露出她的耳朵,我會在她耳邊輕輕講解:這個時代正在發生的變化,這些變化將過去和未來連接起來,也正在改變當下,但是它無法改變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無法改變一個人與故鄉的關系,更無法改變那些已經發生過的、在我們之間流淌的過往。我也會經常帶母親回到故鄉,在我們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尋找過去的影子,不斷向母親指明那些正在進行的深刻而長遠的變化,借此向母親說明,這不只是年輕人的時代,也是母親你的時代。
我看得出來,母親正在慢慢敞開、接受,擁抱這個屬於她的新時代。
□郭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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