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安定城樓》:是你變了嗎?誰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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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
  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游。
  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雛竟未休。
  這是一首弱者寫的詩,是一首放大了自己、又瞧不起他人的作品﹔它有著一切失意者都會有的憤怒、自憐、不屑和自慰,我們一眼能看懂“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這樣的詩句,是因為我們都曾是、正是、將是那個失意者。
  歷史的意義之一就是壓縮了人的一生,人們在耳熟能詳的詩中去勾勒他們的樣子。從李商隱的詩中,我們很容易得出李商隱是個憂愁、沉默、表情擰巴、言語晦澀的中年男子,當《安定城樓》這首詩出現在眼前時,李商隱的另一面便讓人驚奇地看到了,他竟如此直接干脆地來談自己的感受,沒有絲毫回避,該憤怒就憤怒,該失落就失落。這和寫《無題》的李商隱,判若兩人。
  為什麼?
  很簡單,這是25歲時的李商隱。
  這是李商隱從高峰到低谷的掉頭時刻。在寫這首詩前一年,李商隱經歷了多次落榜之后,終於考中了進士。此時的他春風得意,又是當朝高官令狐楚的得意弟子,本踏上了飛黃騰達的高速路。但年末,他最倚仗的靠山令狐楚去世,他又娶了朝廷中與令狐楚相抗衡的另一派系某位高官的女兒為妻,有人說他“人走茶涼”,有人說他“趨炎附勢”。人情冷暖他片刻感知,寫這首詩的那一個春天,25歲的李商隱試博學鴻詞刻,遭到了朝廷中人的排斥而落選。
  他搭梯登高,他被推下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開篇講登高,登高是唐詩大主題,李商隱這次登的不是名勝古跡,而是城牆上的高樓——“迢遞高城”。他是在城裡的人看城外,此時他是在帝國的西部邊城,眼前近景是綠楊樹,而綠樹之外就是茫茫的水上沙洲,一望無際,不見人煙。起筆沒有感情色彩,就是描述城樓的場景,但從樓上往外看,看到的景越來越開闊,人往往就會發散思維,讓思緒穿越時空走入歷史長河。
  “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游。”賈生是西漢初年的賈誼,王粲是東漢末年的建安七子之一,兩人的特點都是才華橫溢、懷才不遇。登高之后的李商隱想到了這兩位,毫無疑問是來比喻自己,賈誼為朝廷建言獻策不被採用白白流淚,王粲遠赴劉表處投靠想建功立業,也被嫌棄而不被重用。對應自己此刻也在被人排擠,李商隱找到了腦海中的知音。
  “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失意者的暢想總是夸張中帶有某些令人會心一笑的浪漫。人在兩手空空時談發達,一是痛罵現在的不公,二是覺得自己發達后和那些人不同。通過這雙重的否定,來証明這個對自己置之不理的世界是錯的。就像李商隱這樣,在這裡表達自己當官求官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為了往上爬,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他認為自己的理想非常特別,是“功成身退”。這很特別嗎?一點也不。李白也贊賞俠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杜甫也感嘆孔明“猶聞辭后主,不復臥南陽”﹔李商隱在這種落寞的情緒下,說自己如果有機會當上大官做出大事之后,不會貪戀權力,會在滿頭白發之時,回到江湖中去,乘坐一艘小船歸隱。這是他的妄言,世上人來人往,有哪個人真的功成身退,並不都是人們貪權戀位,只是人就是江湖,你怎麼退得出?要退就不能等“白發時”,不是等“回天地”后,而是當下就退,此刻就退。否則越走得遠,越不好回頭。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雛竟未休。”說完自己的理想,李商隱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懣噴涌而出,來罵一罵詆毀自己的人。那些小人誹謗他,說他“趨炎附勢”“為求官不擇手段”,是把那官位當成了重要的美味,而李商隱自己認為自己是“?雛”,是不會在乎那些人眼中的美味。在李商隱看來,那官位不過是“臭老鼠”罷了。自己愛的東西得不到,就干脆說它不值得愛,是隻“臭老鼠”。
  表面看,這首詩非常“不李商隱”,但從這裡可以看到一個人的變化。原來李商隱也曾經那麼驕傲、那麼直率,他並不是天生那樣含蓄和朦朧,他的情感也曾這麼像炸藥一樣爆發。
  我們讀他的《無題》《錦瑟》時,被他詩中那無處不在的隱喻潛台詞所吸引,但我們再看一下這首詩,會發現那個口無遮攔的莽撞人,那個態度強硬語言犀利的人,也是他。
  他是從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改變了?從直率、憤怒變得含糊其辭,欲言又止。想知道答案,不難,我們隻要看一看鏡子,問一問自己。

十八花生

(責編:馬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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