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老街記憶和市井傳奇,見証城與人的生生不息,《洪邊門》節選——

走進虎門巷

山西新聞網>>新聞頻道>>黃河文化

時 間
/
分 享
評 論


  該書收錄冉正萬“貴陽書寫”系列的九個中短篇小說。九個故事對應貴陽九處城市坐標,每一處都勾連著城中人恍如隔世的隱秘過往和情感記憶,如洪邊門豆腐巷裡的羅、陳兩個家族幾代人的緣分糾纏,白沙巷裡一段驚心動魄的民國傳奇,鯉魚巷裡行將消失的小巷神明和市井傳說,醒獅路上跨越時間和生死的兄弟親情,南門橋連接著城中眾生各種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因果……由洪邊門而入,看見一座古城的流金歲月和時代浮沉。
  走進虎門巷,感覺不對勁。街景和一個月前沒什麼變化,還是那些店鋪,店鋪裡還是那些店員。米粉店門前多了兩張方桌,幾張小方凳,理發店門柱上貼了三張門面轉讓告示,白紙黑字,有死也要轉出去的悲涼和堅決。這些變化不可能引起她的不適。沒有她沒見過的事情發生,雖已衰老,但並未痴呆,不是那種神經兮兮的老太太。她很清楚,早晚將塵歸塵土歸土。不再羨慕年輕人,不會因眼見之物產生情緒波動。吹毛求疵是老陳的事情,比如便民商店冰櫃裝的是雪糕和飲料,外側卻貼著特效蟑螂藥小廣告。老陳去世已經十四年,她對類似的事情向來視而不見。不是因為理性,而是因為女性。
  老陳總覺得女性理解力有限,他不知道女性的理解力是彎曲的,是延展的。你在意的她漠不關心,她所思所想也不是你所能領會。不適和老陳無關,她早已習慣沒有他,平時有思念也有抱怨,但此時此刻沒有想他。她背了兩個包,一個平時隨身的挎包,一個鼓鼓囊囊的棉布包。巷子裡有幾十家小吃店,炒飯、烤肉、甜品、裹卷、糕粑稀飯。兒子告訴她,年輕人喜歡來虎門巷打卡,這裡小吃繁多,味道也好。有個燒烤店叫燒包,與眾不同的是烤榴蓮,兒子帶朋友去吃過,回來說有意思,就是有點貴。她的詞匯裡沒有“打卡”一詞,理解起來卻也不難。她年輕時有張好吃嘴,鯉魚巷的葵花子,小十字的丁家脆臊,省府西路雷家豆腐圓子,護國路的腸旺面,饞勁上來,下雪下凌也要去吃了才安心。上了年紀后癮頭沒那麼大,聽見別人說起,腮幫仍然有反應。虎門巷這些小吃偶爾也嘗嘗,解不了饞,不過是因為方便,一種太熟悉而升起的小小的使命感,不吃對不起這些求生活的人。她在這一帶已經住了七十八年。今天什麼也不想吃,饞貓也有打盹的時候,不過這與不對勁的感覺無關。
  現在才三點,接孫女還有兩個小時。走了十幾步,四台摩托迎面而來,忙靠向路邊,看見蛋包洋芋幾個字,這是孫女喜歡的小吃,這才想起來不用接,孫女已經上中學,在觀山湖區,寄宿制私立中學。這個棉布包就是給孫女買生活用品時超市贈送的方便袋,他們不喜歡印有廣告的袋子,本想丟棄,被她留了下來。要不要買點什麼?像站在電線上准備起飛的燕子,剛展開雙翅,另一個想法同時冒出來:沒有必要,他們又不喜歡你買的東西,千萬不要自作多情。立即收起翅膀,同時收起不快,他們已經不錯了,和很多晚輩比起來,他們已經很不錯了。蛋包洋芋和安順裹卷各買一份,和孫女各吃一半,這樣就可吃兩樣小吃。這小小的快樂不再有,雖是必然卻也惆悵。突然想起像孫女這麼大時,吃過一種叫涼蝦的美食,和蝦沒關系,熟米漿以漏勺篩入涼水成型,形狀如蝦,舀進加了蜂蜜的井花水,滑糯清爽。那時冰箱還只是個傳說,涼蝦清早做好,然后放水井裡浸冷,正午最熱時擺街邊叫賣。應該還有人在做,不過她不知道哪裡有。就算有,怕也不會有當年的味道了吧。這種事不能細想,細想會發現即使把當年的涼蝦端來,也仍然吃不出當時的味道。味覺的渴望感滿足感已跑出老遠,穿越時空來到面前的涼蝦再怎麼懇切也不可能喚回那個長辮子女孩。
  和女孩一起遠去的還有舊時街景。虎門巷曾經叫貓貓巷。那時女孩還沒出生,為了躲飛機丟下的炸彈,當局在洪邊門和新東門之間的城牆上開了道門,以便及時疏散到城外的田壩裡去。警報聲響起,市民立即開跑,形同躲貓貓。在貴陽,人們把老虎叫大貓,貓和虎可相互指代。小姑娘蹦蹦跳跳玩跳海游戲時,正所謂百廢待興,貓貓巷改名虎門巷。
  前面左轉進入余家巷。余家巷隻有一半可以出入車輛,另一半隻有三尺寬,一面是磚房,一面是堡坎。再往前,胡同更窄,從樓房下穿過,膽小和不熟悉此地的人走進去會感到害怕。這麼一來,余家巷遠比虎門巷清靜。巷子裡店鋪也少,出口附近有個小館子叫連鍋端,再往前是終日忙碌的廢品收購站。
  任何時候走進余家巷,她都會感到輕鬆,每塊磚每塊石板和屋檐都是熟悉的。雖然屋檐越來越少,拔地而起的立面牆越來越多越來越高。每次離開的時間不長,走得也不遠,走進余家巷卻抑制不住游子回到故鄉的喜悅。在這裡生活的七十多年裡,不是同一套房子,住過的已消失的房子相距幾十米幾百米,現在這棟於三十年前原址起建,搬進去時感覺住在原來的房子上面,踏實。她不關心自己是不是住得最久的人,哪些人已經搬走、搬到了何處。她唯一擔心的是拆遷,當兒子遺憾地說不拆了,政府決定對背街小巷隻做升級改造,全家就她一個人高興。除了余家巷,她哪裡也不想去。老陳在世時說,能去哪裡呀,直接去火葬場。有一天他摔了一跤,如願以償,牆上畫了圓圈的“拆”字沒來得及實施他就去了寶福山。
  不走虎門巷,直接從普陀路進來要近得多。孫女不喜歡黑胡同,她也不喜歡。遷就孫女會讓她感到幸福,這一點和她的父母解釋不清,他們永遠不懂。她解釋過一次后再也不解釋,對他們的抱怨陽奉陰違暗中抵制。沒有被寵壞的孩子,隻有無人寵又無人教不知道如何處世的孩子。她可以驕傲地站在陽台上宣布:指責饞嘴姑娘不會有好下場毫無根據,沒有好下場主要是兩個原因,一是丑二是蠢。當然,宣布的時候最好不要有聽眾。人到這年紀,才知道不是什麼話都有必要說出來。
  余家巷三十四號,到了。她停下來,多少有點緊張地看了看周圍。路面和牆都已改造過,嶄新的顏色還不熟悉不習慣,似曾相識的情景裡隱藏的陌生讓她想起遠房表姐的表情。表姐進城來,她給她買了件新衣服,她覺得合身,表姐卻手足無措,好像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會暴露她身體的透視裝,讓她如芒在背。原地轉了一圈,高處的顏色沒有變,一如既往的安靜。她像表姐換回舊衣服一樣不再拘束。
  巷子所在高度並非第一層,樓房一至二層從另外一個方向進,那是商業用房。住戶一樓其實是三樓。步梯夾在兩面牆之間,寬一米左右,直上,三十級。今天背了兩個包,看清楚沒人下來再往上爬,不能像平時那樣遇到人側身背靠背。大樓修好后原住戶回遷,有人對這段樓梯深惡痛絕,在第一時間逃離。第一時間是各自的第一時間,視財力而定。有人幾個月,有人十年,有人等了二十年。她有時也感到不耐煩。雨天或有急事以半步爬行,一隻腳先上去像老陳一樣煞有介事,等著左顧右盼的第二隻腳爬上來。這不是兩隻腳,是兩個齊心協力帶她上樓的小矮人。和孫女一起時樂趣更多,孫女把這段樓梯叫天梯,她要麼扶著她叫她慢點慢點,要麼沖上去躲在牆后小小地嚇她一跳。祖孫倆對這個游戲樂此不疲。
  左牆上有不鏽鋼管懸空扶手,很少有人使用,大概是嫌臟。有灰時嫌灰,沒灰時擔心細菌,陌生人留在上面的細菌。要爬完十五步才能摸到釘在牆上的扶手。和孫女一起時,她等她抓住扶手再加速。最近左手麻木得厲害,摸著扶手使不上勁,換成右手,把身體側成四十五度,有點像患腿疾的人走路,不過不比平時慢多少。為什麼不在右邊也安裝一根扶手?這個問題她連想都不去想。老陳遇到此情此景不但會想,還會抱怨會去找有關部門。想這些干什麼呢,又不能解決問題。老陳說她婦人之見。

(責編:馬雲梅)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