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蘭家的花園
老蘭家的花園
大陽泉村是第一批入選的中國傳統村落，村裡的古井、古街、古樹、古戲台、古廟宇、古民居，各具特色、極有魅力。位於蘭家巷的老蘭家，也是一座明清時期的院落。當然，若論建筑規模，老蘭家的院子遠遠比不上“魁盛號”“張穆故居”“四義號”等知名大院，然而在我眼中卻是最有韻味的。
蘭家巷什麼時候有的，沒有時間考証，但至少也有幾百年的歷史。在蘭家巷居住的大部分人家姓蘭，老蘭家在巷南。我和老蘭相識，就因為他住的庭院。院子臨街，從院內延伸到院外的各色鮮花太過繁華，吸引了過路的我。
這是一座百年老宅院，同一個影壁后是雙門樓雙跨院，分別從不同的門樓進去，裡面是相通的大庭院。這樣從外部看是兩個獨立的庭院，內部又有通道相連。現在兩院之間的通道已經封閉，做了老蘭家的小廚房。舊時的影壁、門樓都在，只是影壁的牆磚風化脫落得厲害，看上去斑駁破敗，顯然沒有了往日的氣派。
從老蘭的介紹中得知，這兩個院落曾經住的正是一對親兄弟，也就是老蘭的曾祖輩，購買了明代大戶人家的宅院，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翻修。明清延續下來的習俗，許多農耕家庭弟兄們即使娶妻生子了，也不分門立戶單過。這也就理解了為什麼一個影壁，卻修建了兩個門樓。北面門樓是雙面硬山頂，門柱墀頭上是四隻栩栩如生的小獅子，意寓“事事如意”，下面的柱基上也有雕花。南面門樓相對簡單，通體砂石柱基。影壁是磚砌的，上面有脫落的橫紋，砂石為底座，連接的青磚已經突兀有裂痕，好像隨時要倒塌的樣子。如此破爛不堪，我每次都是匆忙而過，生怕那影壁傾倒，直到那芳香一次一次扑面而來。
盛開的鮮花讓舊時的老宅院充滿朝氣。月季、牡丹都是半米多高，花朵綻放著，一臉喜氣。我就是被這鮮花吸引，想看看院內究竟還有多少花。腳步不自覺地踏入院門的那一刻，我驚呆了，院子不大，卻高高低低擺滿了鮮花——粉色的三角梅、五葉梅，紅色的刺梅、玫瑰、紅掌，白色的月季、一帆風順，綠色的牡丹，粉紅的玻璃翠……艷麗極了，品種也豐富極了。我正在研究那些不知名的花朵，一個少年一樣的男子從屋裡走出來，見我在仔細地看花，就咧開嘴笑了。我趕緊和他打招呼，說我只是路過，進來看看花。男子依然笑著，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本想問問他那些我不知道的花的名字，但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也就打住了。正在此時，門外走進來一個老者，和院裡的男子面貌相像，我猜想這肯定是父子倆。就將剛才打招呼的話，又說了一遍。果然是院內那個男子的父親。他就是老蘭。老蘭拎著半塑料袋蔬菜，和我側身而過，因為院子裡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盆栽花卉，從院門到裡面的房子，過道僅夠一個人通過。
那天，老蘭邊做飯邊和我聊天，他說院裡有些花是他自己嫁接的，有些花是村裡搞活動使用完后贈送的，還有個別的是買的。我看到他從塑料袋倒出半袋子半截的黃瓜，一一洗干淨。火上，鍋裡熬著老倭瓜小米粥，再少配點饅頭就是晚餐了。其間，有兩個鄰居過來，一個問他要酸菜，一個問他要咸菜。老蘭說，酸菜、咸菜都是他自己腌制的，鄰居們有喜歡這一口的，不時過來取點。隔壁房間偶爾傳來一二聲咳嗽，我才知道那是老蘭的妻子，已經癱瘓多年。而小蘭，那個看上去干淨、文靜，從我進院就一直對我善意微笑的年輕人，因為小時候的一場病，打錯了針，傷到神經，12歲以后就再也不能說話了。“小時候他是一個很聰明、很可愛的孩子，你看他現在也不讓人討厭。”老蘭邊說邊指了指在屋裡低頭讀報紙的小蘭，“他平時就是看報紙、看書、收拾家。”老蘭說，“孩子喜歡花，我給孩子養多多的花。”說這些時，我看到老蘭的眼睛裡有亮光閃動。
我就這樣認識了老蘭，和他們庭院裡的花花朵朵。老蘭的日子顯然過得不盡如人意，小蘭說不了話，小蘭的媳婦是癲癇患者，干不得一點重活，倆人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后來老蘭的老伴兒去世，仨人就相依為命過日子。當然，主要是老蘭勞碌著。然而，盡管勞累著，每天有忙不完的活計，老蘭依然要拿出精力，拿出時間，甚至拿出一點小錢，投入到盆花上。因為那是小蘭喜歡的，也是街巷上過往的行人喜歡的。
老蘭的花養得好，周圍鄰居就有過來讓他幫助挑花、買花的。老蘭的交通工具是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鏽跡斑斑，車?轆都要掉下來的樣子。后排座上挂著粗繩，一盆盆花就被這些粗繩固定住，被老蘭哼哧著騎著車子從市場上帶回來。鄰居過意不去，買花的錢都要給整數，可老蘭回堂屋后轉眼就追到院門外，把找回來的零錢硬塞到買花人手裡。我遇到幾次這樣的事情，知道老蘭輕易不接受別人的錢財施舍。老蘭的老伴兒去世后的第三年，招待前來祭奠的親戚們，老蘭自己在家裡做菜招待賓客，這是大工程，畢竟要招待六七桌客人。我把在南京買回來的兩袋烤鴨給老蘭拿過去，他欣然接受。后來他告訴我，用那些烤鴨切片后分裝成六盤，將它們很體面地端上了桌。老蘭喜歡這樣的人情往來，也熱情地接待每一位到訪小院賞花的陌生人。因為這些花，他活得體面﹔因為這些花，小蘭臉上蕩漾著笑意﹔因為這些花，小院裡總有陌生的、闖進來賞花人的驚嘆﹔也因為這些花，老蘭的生活有了姿色和生氣。
有一天傍晚，我從老蘭家經過，門樓上的燈籠已經點亮，映照著四隻活潑的小獅子。生活中哪能事事如意？隻不過盡自己最大的力量，經營好日子。原來老蘭生活的盼頭，就是探出院牆外的花朵，引來人們一次次地登臨、一次次地歡笑而已。老蘭家的芬芳愉悅了過路的行人，也將老蘭的善意分享給了行人。
韓利敏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