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起時
弦音起時
古箏的弦,是鏤月裁雲的刀,以簫歌颯調綰成江湖的結。二十一柱雁字排開,像鋪展在大地的江河脈絡﹔指尖落處,不只是宮商角徵羽的排列,更藏著江南煙雨的氤氳,藏著烈馬踏碎長街的脆響,藏著寒舟泊渡的思鄉情濃。
有人說古箏太艷,少了些沉郁古意。這是誤解。《史記》載“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筑彈箏”,那時的箏,是市井鮮活的聲息,巷陌流動的煙火。它不必端著古雅架子,根在田埂、驛道、酒肆——農婦浣紗時哼的小調,纏在搗衣聲裡、浸在溪水裡,或許就是最早的箏曲雛形﹔聽箏人哪怕從未踏進江湖,當弦音漫過耳畔,常會停了手中事——聽出了弦上的自己:年少仗劍天涯的夢想、中年藏鋒的隱忍、渡口送別的沉默、燈下轉身的凝噎。這哪裡是艷,分明是日子成了弦上詩。
《春江花月夜》弦音初起,原是“春江潮水連海平”的柔婉﹔左手輕觸彈出泛音,清越如翠玉,化作掠過水天的孤?。指尖離弦,泛音騰空,似翅尖劃破“水天一色”的靜謐,余顫漾出空蒙,讓“秋水長天”的清曠裡,漫進春江月色的繾綣。輪指放緩如輕舟搖槳,江風漸涼,月色浸得水面泛藍,雲影與月華在弦上交融,分不清到底是天光落江,還是江水流天。
《戰台風》的曲調中,是另一副肝膽。雙手逆時針刮奏彈起,二十一根弦齊齊震顫,似劃破天際的沉雷,又如狂濤砸向碼頭的怒響。左手驟緊捏弦而移,是船工攥纜繩的青筋﹔點奏翻飛,是狂風裡抽打的雨絲。中段的頓挫最妙——短暫刮奏疊滑音繞指,像風浪稍歇時,漁女的藍布頭巾被風掀動,邊角輕落船板,帶著不肯折的韌勁。這正是江湖真味:有摧枯拉朽的烈,也有褶皺裡的柔。
古箏的江湖氣,藏在弦的張力裡。不同於古琴“泠泠七弦上”的靜寂,古箏的弦更愛與天地對話:能彈大漠如雪的蒼茫,能浸潤江南雨巷的幽怨。昭君出塞古箏聲,與其說是哀怨,不如說決絕——弦音裡有沙礫打在臉上的澀、冷風扯旗的嘶吼,更有“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的剛烈。
李白“拂劍朝天去”的豪情,亦藏在古箏弦上。《林沖夜奔》的激奮,是破雪疾行——弦如刃,颯颯帶鋒芒。可弦上江湖,從不止於鋒芒。都說江湖路遠,古箏早將這份蒼茫收進方寸:一弦江南雨,一弦塞北沙﹔一弦俠客劍穗,一弦思婦淚痕。彈箏人不必跨馬天涯,指尖輾轉,便是三峽險、衡陽暖、客舍寂、酒酣歡。
江湖路遠,可古箏的韻致,早把天地收進了弦間。二十一根弦,承得起九霄清響,也托得住江湖沉潛。這大抵就是古箏的妙處——既可以是穿雲裂石的劍,也可以是浣紗照影的泉,弦音起時,天地入懷,江湖不遠。
秦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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