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月帖
閏月帖
日歷撕到七月盡頭,忽然踅回農歷六月。檐角的蛛網還沾著黃梅天的潮氣,階前的青苔卻已浸過三伏的暑氣——這便是閏月了,像老布衫上多縫的一道褶子,不偏不倚,恰好兜住漫溢的時光。
古人稱閏月為“余日”,是歲時輪回裡的調節劑。《尚書·堯典》裡早有“以閏月定四時成歲”的記載,三千年前的史官們在龜甲上刻下“十三月”,把多出來的日子妥帖安放。農耕社會的屋檐下,斗轉星移都藏著生計的密碼:誤了芒種,顆粒無收﹔錯了霜降,草木難存。於是周公制歷,將太陽回歸年與月亮的朔望為參考細細丈量——地球繞日一周三百六十五日有余,月亮圓缺十二回卻隻三百五十四天,這十一天的差額,便用十九年七閏的法子慢慢找平。就像村婦納鞋底,針腳密了鬆幾針,線長了打個結,總能讓日子的布面平平整整。
最妙的是閏月與節氣的糾纏。清明若逢閏月,新柳的綠能多漾幾日﹔重陽撞上重九,菊花的香能再釀幾分。漢代《太初歷》定下“無中氣置閏”的規矩,雨水、春分、谷雨這些節氣,像串在時光線上的珠子,哪個月漏了珠子,便補個閏月接上。俗話說:“節氣是陰歷的骨,閏月是陰歷的肉。”骨相分明,血肉豐滿,才撐得起四季流轉的精氣神。
鄉下老人說閏月是“虛月”,卻偏在這虛裡藏著實誠。《荊楚歲時記》載,閏月裡要“作赤豆粥以厭疫”,紅豆在陶罐裡咕嘟翻滾,熬的是平安﹔清代《帝京歲時紀勝》記,閏月女子要“送鞋予姑舅”,針腳在布鞋上密密匝匝,納的是孝心。這些看似無涉農時的講究,把天文歷法熬成了人間煙火。就像老輩人總說“閏月年,宜蓄藏”,不是迷信,是經歷過荒年的智慧——多出來的日子,本就是給歲月留的余地。
站在閏六月的晨光裡,忽然懂得這額外的三十天有多珍貴。它讓快節奏的生活慢下來,看紫薇再開一遍,聽蟬鳴再唱一程﹔讓緊繃的時光鬆一鬆,給未竟的事留個尾巴,給想做的事勻點工夫。古人觀天象制歷法,原不是為了束縛光陰,而是要在時序的縫隙裡,找到與天地相處的從容。
暮色漫過窗台時,看月芽又爬上東天。這輪月亮,曾照過甲骨文上的十三月,映過《授時歷》的算籌,如今正懸在鋼筋水泥的樓群之上。三千多年的光陰在閏月裡打了個結,那些刻在骨頭上、寫在竹帛上、傳在口耳間的智慧,就像這月光,看似清淡,卻從未缺席。
待到閏月過完,秋霜自會如期而至。而我們,早已在時光的褶皺裡,讀懂了先人與自然相處的那份妥帖。
□許海龍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