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鎖兒
尤鎖兒
在鳳凰?的村巷裡,總晃著個挑著蛇皮袋的身影。那人頭發蓬亂如荒草,衣襟永遠敞著,露出黧黑的胸膛,咧嘴笑時能看見缺了顆牙的齒縫——他是尤鎖兒,村裡最有名的“痴人”。
尤家是村裡的獨姓。早年老尤頭從山東逃難來,在村子中央大街東頭置了塊薄地,蓋起座四面臨巷的小院。老尤夫婦像兩棵飽經風雨的樹,把四個兒女護在根系深處。大姐嫁去鄰村,二姐是抱養的,后來遠嫁了,大哥在“文革”后期農中畢業,回家種地,最小的就是鎖兒。
鎖兒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說話遲,眼神總比人慢半拍,可四肢靈活得像隻小獸。劇團來唱戲那陣兒,他天天黏在后台,竟偷師學會了側手翻。七歲那年,我在他家看見一本花花綠綠的書,他說是“地理圖”,我借走沒兩天,他就追著我喊“你快還我,我哥要打我”。這事兒竟成了他的執念,直到我小學畢業,每次見我都要念叨。
老尤頭兩口子疼這個傻兒子。下地回來尋不見人,就滿街喊“小鎖,小鎖——”鎖兒聽見就慌慌張張往家跑,一邊跑一邊摩挲著脖子,像隻做錯事的小狗。他有的是力氣,挑水擔糞都行,卻沒耐性,干一會兒就躲到樹蔭下睡大覺,不知挨了母親多少回罵。
爹娘走后,鎖兒跟著哥嫂過。哥哥家孩子多,嫂子瞧不上這個又憨又邋遢的小叔子。他干活沒個准性,挑水時桶裡的水晃得一路都是,喂豬時把豬食撒得滿地,嫂子就摔盆子摔碗給臉色看。終於有一天,他扛著鋪蓋卷回了老宅院。
那院子早破敗了,土牆塌了半邊,窗戶沒了玻璃,隻有門框歪歪斜斜地立著。鎖兒晚上就蜷在堂屋的土炕上,聽著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后來土牆徹底塌了,他就把鋪蓋卷搬到了村口的碾房裡。
那年,哥哥在省城打工時煤氣中毒走了,鎖兒成了真正的孤人。他挑著根木棍,一頭挂著破被褥,一頭挂著蛇皮袋,在村野間晃蕩。春天在麥田裡挖野菜,夏天蹲在水塔邊喝生水,秋天撿人家收剩的玉米,冬天就縮在牆根晒暖。餓極了就去村裡討飯,有人給他塊饅頭,他就咧開嘴笑,露出缺牙:“今兒個沒弄下吃的,餓得慌!”
可沒人真嫌棄他。他從不偷拿東西,見了小孩還會把撿來的糖果遞過去,雖然糖紙早臟得發黏。哪家辦紅白事,他准來幫忙。喪事上,他幫著抬棺材、掃院子,完事了人家給他兩包煙、幾個饅頭,他就把煙別在耳朵上,饅頭裝在蛇皮袋裡,念叨著“夠吃三天咧”。
鎖兒五十歲那年,村裡給他辦了低保。可他不懂什麼是低保,把存折塞在枕頭底下,照樣滿村晃蕩。有回村主任把他叫到村委會,給他看存折上的數字,他歪著頭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這數跟戲台上的鑼似的,圓咕隆咚!”
2019年夏天,鎖兒病了。他躺在碾房的草堆裡,發燒說胡話。村干部派老楊送他去縣醫院。老楊帶他去洗澡,這是他頭回進澡堂子,看著噴頭裡的水嘩嘩流,嚇得直往后躲。護士給他換上干淨的病號服,他摸著柔軟的布料,眼裡竟泛起了淚花。
住院那幾天,村裡好多人來看他。有人給他帶雞蛋,有人給他買新襪子,護士們也總來逗他說話。他躺在雪白的床上,攥著鄰床大爺送的蘋果,一遍遍地說:“這地兒比俺那破屋舒服多咧。”
2020年春,疫情鬧得凶。村裡的喪事簡辦,鎖兒卻照舊去幫忙。正蹲在牆角啃饅頭呢,村支書來找他:“鎖啊,收拾收拾,去養老院住吧。”
鎖兒瞪大了眼,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他跟著支書去了十來裡外一家養老院。那是排紅瓦白牆的房子,屋裡有暖氣、有電視,還有張軟和的床。護工給他換上新棉襖,端來熱乎的小米粥,他捧著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咧著嘴笑:“這地兒,跟過年似的。”
如今,鎖兒在養老院裡過得安穩。每天早上跟著大伙做早操,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晒晒太陽、聽聽收音機。逢集日,護工帶他們去鎮上逛,他總在賣糖人的攤子前挪不動腳。有人問他過得好不好,他就拍拍胸脯:“好!政府給俺蓋了‘金窩窩’,俺這痴人也趕上好時候嘍!”
在鳳凰?的風裡,尤鎖兒的故事像株野草,雖歷經風雨,卻在新時代的陽光裡,冒出了新的芽。他是個痴人,卻也是面鏡子,照見了人間的冷暖,也照見了一個社會的溫度。當他挑著蛇皮袋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舊時光裡,留在?上的,是關於善良、關於守望、關於一個國家對每個生命的承諾的故事。
□牛智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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