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身上的海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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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每次從部隊探親回來,人未到,味兒先來。一股子海腥氣,咸咸的,跟著他那身筆挺的海軍軍裝,一塊兒鑽進門。這味道對我們聞慣了泥土香的鄉下娃來說,新鮮,又有點沖鼻子,像大海捎來的口信。
  我們稀罕地圍著三叔轉,眼睛總離不開他那身藍,扣子亮得晃眼,肩章上鐵錨神氣。趁他喝茶拉呱,我總像小狗似的,偷偷湊近他袖口領子,猛吸一下,那味道直沖腦門,又腥又咸,厚重得堵嗓子眼,舌頭根都泛出鐵鏽似的咸來。這味道,倒比三叔的模樣記得還牢實。他走了,軍裝挂進衣櫃,那股子咸腥氣還在裡頭打轉悠,勾得我常開櫃門,把鼻子埋進去。小身子縮在櫃子前,非要把這陌生大海的滋味,咂摸個夠。那會兒隻覺得,這味道像藏著什麼秘密,又怕又饞人。
  長大了,才咂摸出這咸腥味的門道。聽三叔“侃大山”:夜裡大風大浪跟黑山似的壓過來,船像片葉子﹔跑遠海,酸菜燉白肉吃得人反胃﹔船艙擠得慌,機油混著汗餿味,能把人腌入味嘍。他抽著煙,煙霧裹著舊日的氣息,慢悠悠飄散。聽著聽著,那咸腥味在我心裡就有了畫面:它成了甲板上風浪甩下的鹽粒子,成了船艙裡機油汗水捂出的“老陳釀”﹔是漂在大海上找不著北的孤單,也是水兵們弦似的繃緊的筋骨,這味鑽進鼻子,一會兒變成防波堤上白花花的鹽霜,一會兒又像碎浪尖兒上的亮光﹔是黑咕隆咚裡船幫子拍水的悶響,也成了水兵們想家時偷偷咽回去的眼淚的咸澀。
  老話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三叔到底脫了軍裝,復員回家。那身合體的軍裝和他挺拔的腰杆,都悄悄收進了歲月箱底。可有回翻他床底下的舊箱子,“吱呀”一開,那股熟悉的咸腥味,像被驚醒了似的,絲絲縷縷往外冒。
  箱底壓著發黃的老照片,照片裡年輕的三叔立在軍艦上,海風灌滿了軍裝,身后海天茫茫。瞧他那隻手,指關節粗得變形,是長年累月跟纜繩較勁留下的“勛章”。一到陰天下雨,他就愛揉膝蓋,那是鐵甲板的寒氣、咸濕的海霧,給他悄悄刻下的印記。有時他坐那兒,眼神飄向遠處,那眼神像藏著兩片深不見底的海水,平靜底下,隱隱翻動著咸澀的浪頭。原來這味道壓根沒走,它早沉進三叔的身體裡了,成了他身上一塊洗不掉的“胎記”。大海的咸腥,在他身上熬成了礁石般的硬氣,煉出了浪頭也打不垮的韌勁。難怪人說,當過海軍的漢子,像是被海鹽腌透了骨頭。
  后來我去海邊,獨自站在碼頭上。海風卷著那股又沖又熟悉的咸腥氣,劈頭蓋臉砸過來,像久別重逢的老伙計,猛地拍你肩膀。那一刻,我耳朵裡仿佛聽見沉重的錨鏈,在深深的海底“?啷?啷”響,我突然懂了,三叔身上那總也散不盡的味道,就是大海頒發給他的勛章,早烙進了靈魂裡。
  濤聲還是那個濤聲,日子嘩啦啦地流。那海腥氣,早已不再是小時候那個陌生又遙遠的海洋標記了。它成了三叔跟風浪搏斗過的生命印記,深深沉澱在他的血脈裡。長長的防波堤伸向遠方,沉默而堅定,像道沉默的脊梁﹔而這咸腥味,正是時間這片大海,悄悄給我們每個人心裡,埋下的一枚永遠不會生鏽的錨。

□朱明坤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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