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鎖江舟載歲痕

山西新聞網>>新聞頻道>>黃河文化

時 間
/
分 享
評 論


  江霧在破曉前最濃,像一層浸了水的棉紗,沉沉地壓在河面上。老周蹲在船頭,手掌貼著潮濕的船板,掌心能感覺到木頭吸飽了夜露后的微微膨脹。他的船很老了,船身烏黑,不是漆的,是江水、桐油、風霜和無數雙手的摩挲一層層染上去的。船幫上深深淺淺的劃痕裡嵌著泥沙,指甲刮一刮,能摳出幾粒細碎的河沙,不知是哪一年的洪水留下的。
  天還沒亮透,對岸的燈火稀稀落落,像幾粒沒燃盡的炭。老周摸出銅煙鍋,煙袋裡的煙絲早就干透了,搓一搓,簌簌地往下掉碎末。他劃了根火柴,火光在霧氣裡暈開一小圈昏黃,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吸一口,煙從鼻孔裡緩緩溢出,混進晨霧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船槳橫在船尾,槳柄被磨得發亮,木紋裡滲著常年握出來的汗漬。老周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節處結著厚繭,握槳的地方尤其硬,像是骨頭自己長出了一層殼。他年輕時,村裡人笑他的手像老樹根,如今皮膚皴裂,紋路裡總嵌著洗不淨的黑,像是樹皮裂開后露出的深褐色內裡。
  “老周,過河!”岸上有人喊。是個挑擔的菜農,扁擔兩頭挂著濕漉漉的青菜,葉尖還滴著水。老周沒應聲,隻把煙鍋在船幫上磕了磕,煙灰落進江裡,瞬間被水流卷走。他站起身,船身微微一晃,腳下的木板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老人在嘆氣。
  渡船緩緩離岸,槳葉劃開水面,水聲黏稠,像是攪動一鍋熬了太久的米粥。老周劃船的動作很慢,卻很穩,每一槳下去,水波便均勻地向兩側推開,船頭破開的水紋像是一把鈍剪刀裁開的布。菜農蹲在船頭,手指撥弄著菜葉上的水珠,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周說話。老周大多只是“嗯”一聲,或者干脆不答,眼睛始終望著前方,仿佛霧裡藏著什麼隻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船到對岸,菜農摸出兩枚硬幣,老周搖搖頭,指了指船頭的陶碗。碗裡積著薄薄一層水,底下沉著幾枚鏽跡斑斑的硬幣,像幾片干涸的魚鱗。菜農把錢丟進去,“叮”的一聲,碗裡的水紋顫了顫。
  日頭漸漸高了,霧散了些,江面浮起一層細碎的金光。老周坐在船尾,從懷裡摸出半個冷饅頭,掰碎了丟進水裡。魚群立刻聚攏過來,水花翻動,銀白的魚脊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像許多小小的刀片劃開水面。他望著,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被風吹皺了臉。
  晌午時,村裡的小孩跑來江邊玩。他們不敢靠近老周的船,隻遠遠地站著,往水裡扔石子。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膽子大些,蹲在岸邊問:“爺爺,你的船怎麼是黑的?”老周低頭看了看船身,烏黑的木板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是涂了一層釉。他伸手摸了摸,木頭早已沒了最初的紋理,隻剩下無數道劃痕和補丁。
  “不是黑的,”他說,“是江水染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又問:“那它原來是什麼顏色?”老周怔了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船剛造好的時候,是棗紅色的。新刨的木頭散發著淡淡的鬆香,船幫上的紅漆亮得能照出人影。那時他二十出頭,第一次撐船,手心磨出了血泡,卻還是咧著嘴笑。
  可現在,他記不清了。
  傍晚,最后一趟渡船靠岸后,老周沒有立刻回家。他坐在船頭,望著江水發呆。夕陽把江面染成橘紅色,波紋蕩漾時,像是有人在水下點了一盞燈。遠處,新修的大橋上車來車往,車燈在暮色裡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老周摸出煙鍋,卻發現煙袋已經空了。他嘆了口氣,把煙鍋在船幫上輕輕敲了敲,像是敲一扇不會再開的門。夜裡,江上起了風。老周的船拴在岸邊,纜繩被風吹得“咯吱”作響。船身輕輕搖晃,像是夢裡的人在翻身。月光照在烏黑的船板上,那些劃痕和補丁在陰影裡格外清晰,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刻著年月。
  第二天清晨,人們發現老周的船不見了。岸邊隻留下幾道拖痕,像是船自己爬上了岸,又悄悄滑進了水裡。下游的漁夫說,天蒙蒙亮時,看見一條棗紅色的船順流而下,船頭站著個挺直腰板的人影,在晨光裡漸漸淡去。江水無聲無息,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漂向遠方。

□羅依衣

(責編:溫文)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