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沄山水畫中的“桃花源”
書沄山水畫中的“桃花源”

我賞書沄,從一幅小品開始,它懸於我書櫃上方,每每望去,會想起她屏息靜氣、凝神作畫的樣子。2014年,書沄筆墨尚嫩,多勾染,少變化,布局簡單,設色著意,追求精准、細膩,傾向於寫實,還被一定的美學經驗和學院門派所束縛。蛻變過程緩慢,筆墨和年歲一起增長,一點點被心境雕琢。突然有一天,她將渾身硬殼一一抖落,朝向自由、奔放、無拘無束,下筆頓如神助,一勾一點,一皴一染,都似點睛,峰、石、雲、水、樹活過來,歡騰鼓舞,慶祝新生。
這一過程漫長且清晰。尚在小學,書沄就喜歡繪畫,素描、國畫、油畫、水彩畫,老師教什麼,她便畫什麼,喜歡為“白”涂色,把“空”填滿,很享受,很快樂。直到2001年,她在畫冊上看到北宋名家范寬的《溪山行旅圖》,懸崖峭壁,蔥蘢林木,突兀巨石,飛瀑欲潮,潺潺清泉,行商駝隊。詩意在一動一靜中流暢,書沄如置畫中——淺坐溪前。有風刮過,流水生起褶紋,青草左右搖晃,野花在身畔散發著香。溝澗漸生涼意,緩緩走來的人馬,遙遠地歌吟。遠處,巨峰脈動,聳入高空,懷抱一條長瀑,如倒挂著銀河。書沄久久沉溺,難於自拔。
一點墨,濃、淡、焦、潑、宿、積、破,一支筆,平、圓、留、重、變,墨色在紙上的氤氳變化,讓書沄驚嘆不已,寥寥數筆就鋪展出的巍峨高山、安靜河水、茂郁草地更與她記憶裡一個場景神奇契合。時間折疊,她看到高中美術老師楊長生潑墨於紙,同時出現干、黑、濃、淡、濕不同墨色,接著老師用筆勾勒房屋、樹木,一幅江南煙雨之境躍然紙上。現實與過去交叉,書沄於昏暗中看見一盞燈,她被照亮,暗下決定,一定潛心研學,得山水畫之精髓,樹一己之風范。
那之后,時光若隱若現,書沄深深浸洇於中國山水畫中,以時間為序,研究它的形成軌跡——晉顧愷之雛形,隋展子虔奠定,唐分南北,五代有皴,宋以后,畫法漸豐——對北宋三大家、南宋四大家、元四家、明四家、清四王、清四畫僧如數家珍,對中國山水畫的流派及特征熟諳於心,抱著《芥子園之山水篇》臨摹三年,師從著名書法家王建魁,研篆籀筆法,奠厚實基礎。
許多年過去,書沄的記憶觸點仍會停留在2013年,她第一次臨摹大師經典,北宋名家董源的《夏山圖》。這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她找到了另一條路徑。她隨之開始大量臨摹大師,體悟大師的精神世界,訓練自己的章法、造型、筆墨能力,加深對傳統山水畫的理解。在這一過程中,她對近代畫家黃秋園先生深愛有加。秋園先生的山水畫呈兩種面貌,一種近乎宋人,層巒疊嶂,骨體堅實,墨法精微,畫面不強調空間縱深,反復用鬼臉皴,形成現代感﹔另一種遠勝元人,丘壑雄奇錯綜,植被豐茂多變,似有精神閃耀在雲蒸霞蔚中。書沄反復臨摹,探究先生的結構、著色、用筆,在先生創設的博大精神裡自在遨游。
筆下功夫早已練就,隻等蛻變那一日,觸角從靈魂深處抵探出來,聯接到萬物最核心、最本真,羽翼因之歡舞。
2016年,書沄藝術生涯中的轉折點,她遠赴北京,師從程振國先生。程振國山水畫從傳統而入,自造化而出,重心靈之描寫,貫穿“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之精論,其筆墨造型能力、創作思維方式、靈感意識、觀點經驗均為畫界翹楚。書沄跟隨先生足跡,經由先生指點,在形式中求構成,在寫生中尋自然,走過名山大川,筆墨日健,心竅頓開。
她遍訪名山大川,尤其對太行山情有獨鐘。太行山集雄、奇、險、峻於一體,群峰巍峨,怪石嶙峋,深澗幽谷,古樹名木,清泉碧湖,構成奇特、幽靜、秀麗之景觀。北方全景式山水畫派代表人物荊浩、關仝,北宋山水畫家郭熙,明代山水畫家謝時臣,清代山水畫家陸恢都曾為太行留下墨寶。特別是荊浩,長期隱居太行山洪谷,起居於泉水倒影與鳥鳴回聲之中,胸中包藏崇山峻嶺,眼中洶涌蒼鬆翠柏,“畫下鬆樹達數萬本”,首創山水畫“皴”法,提出“氣、韻、景、思、筆、墨”繪景“六要”,養就氣象萬千,宏大遼闊之美學風范。山水無言不語,書沄卻在一次次的寫生描摹中,與它們對話,尋探到先生蹤跡,涵蘊自己的繪畫修為。
中國山水畫講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詩中有畫,畫中有意”,書沄深以為意,2014年,她開始寫詩,常說自己四分讀書,三分詩,三分畫,她的詩作因句式短、節奏快,被著名詩人藍野評為“閃電”。疾速閃過的思想火花照亮畫筆,將掩埋在迷霧之中的巍巍山水照亮,讓她將支零破碎、斷斷續續的輪廓再次連為一體。
書沄一掃往日拘謹,啟大開大合之勢,她用筆粗壯,線條老練,講究輕重、緩急、粗細、遠近、明暗、長短、深淺的對應關系,傳承“三遠畫法”,點線交織,塊面結合,用光有序,層次分明,筆筆落在結構上,山石、樹木、水流、人家一氣呵成,渾然一體,有筆有型,有骨有意。她的筆墨越來越自信,從傳統中來,超越傳統,從現實中來,超越現實,她打破諸如“斧劈皴適於表現石山,披麻皴適於表現土山”的技法常規,錯綜運用各種皴擦點染,形成了獨特的繪畫語言——造境自下而上,由近及遠,由大到小,落筆成章﹔用墨由濃入淡,隨淡隨濃,一氣呵成,得境佳臻﹔運筆指實掌虛,彈跳自如,線條轉折,頓挫變化﹔她還注意點線,突出骨法用筆。她的畫作漸次帶上“書沄”印記,有氣象,有筆墨,有韻味。山水在她胸中自成一體,經由她再造,變成了她的“桃花源”。這超於現實的圖景,是她走遍山水、將山水拋出體外的方式。
我常去“沄墨軒”。有時她作畫,起初半明半暗、混沌無形的東西,一步步清晰,筆墨技巧如聖女從神宇拾級而下,被她逐一演繹,看似隨意,下筆迅疾,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有時她發愣,似乎沿一條小徑穿入畫中,聞到花香濃郁,狗子輕吠,月光照耀在山鄉,郁黑林木聽聞她來,颯颯起舞。有時她只是看著茶湯冒起泡泡,圓形、橢圓形,終有一日會被她入畫,某頁紛飛的葉片,某片飄過的淺雲,某處輕淺的嘆息……
書沄漸次柔軟,圓融,有底蘊,有底氣,有圖像,有性情,她常說,水墨畫畫就和這個世界一樣,下筆之后皆有意外。想辦法把意外變得完整美妙,就是作畫最有趣的地方。
她慢慢畫,意慢慢生,這個過程,永無止境。
□梅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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