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証史,詩史互証,一本釀在詩裡的成都風物全景史,《成都風物詩記》節選——

石筍:由此門潛入古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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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成都風物詩記》(中英文版)何大江著 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弦歌
  《成都風物詩記》(中英文版)選取二十件文物或古跡,以詩為鑰,撬開三千年時光的裂縫。透過縫隙看到的,不只是蜀地的風物,也有望叢祠裡並肩而坐、相愛相殺的君王,有盜墓賊豹變為皇帝的傳奇。作者穿行於田野與古籍之間,用帶著泥土腥氣的考據與古人辯駁,用手掌的溫度彌合城牆磚縫裡的時間斷層。翻開這本書,就推開了古蜀國沉重的大門。

  石筍行
  唐·杜甫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
  陌上石筍雙高蹲。
  古來相傳是海眼,
  苔蘚蝕盡波濤痕。
  雨多往往得瑟瑟,
  此事恍惚難明論。
  恐是昔時卿相墓,
  立石為表今仍存。
  惜哉俗態好蒙蔽,
  亦如小臣媚至尊。
  政化錯迕失大體,
  坐看傾危受厚恩。
  嗟爾石筍擅虛名,
  后來未識猶駿奔。
  安得壯士擲天外,
  使人不疑見本根。

  在一個號稱“未來已來”的時代,設想一下:走在成都鬧市街頭,突然迎頭碰上一根巨大的石柱,它就像溶洞裡的石筍。你還必須得抬頭仰望,它有兩層樓那麼高。近處還有一根,略矮,但是更粗壯。因為完全被青苔覆蓋,兩根石柱倒比喀斯特溶洞裡的石筍更像筍子,如果剝開青苔,還能看到地質紀年的痕跡。就叫它們石筍肯定沒錯,其實它們倒更像是《阿凡達》裡哈利路亞山變成的微縮景觀。
  石筍是細長的柱狀石,兩株一南一北立在唐代的石筍街街口。北邊那株更高,5米出頭,直徑約95厘米﹔南邊那株高近4.1米,直徑約1.2米,顯得要矮胖一些。
  不過,從腰圍來看,很可能南邊的石筍更高。變短是在西漢末年。那時,王莽搞得天下大亂,蜀郡太守公孫述據險割據,中原大地上赤眉、綠林蜂起。亂世之中,南邊的那株石筍沒能完好保存。
  鬧市裡的巨大沉默物體,就是一個異類,它以令人震懾的尺寸、不言的姿態,顯示出與周邊的繁華、喧囂和庸常的格格不入。
  在科幻電影《2001年太空漫游》裡有這樣一個鏡頭,兩個猿類族群爭奪水源,其中的一方已學會了使用工具,它們用棒骨擊倒敵手,取得勝利后興奮地將骨頭拋向空中,待其落下時,在熒幕上幻化為一般白色的宇宙飛船。猿類突然進化,將自己從普通動物之列拔升為萬物之靈,源於一塊黑色方碑的點化,而那塊黑方碑正是BDO,是高等級文明對於地球生物的昭示。
  石筍街街頭的兩根石筍,也是這樣的巨大沉默物體。大,即是力量﹔沉默,則讓力量翻倍——是不是會帶來一種強烈的陌生感,讓你驚異、不安、惶恐,卻又對它攜帶的訊息充滿好奇?
  在一千多年以前,大詩人杜甫就曾經有過類似的感受。
  杜甫挈婦將雛入蜀投友,是在760年。
  五年前,“安史之亂”爆發,踏上逃難之路的杜甫,接連經歷了落入叛軍之手、骨肉流離又重逢、因諫言下獄貶官、關中大飢荒等磨難。被叛軍囚於長安時,他寫下了一生中罕見的情詩:“今夜鄜州月,閨中隻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逃難途中,又以讓人心碎的句子記錄了難民的慘痛流離:“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自說二女嚙臂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前往成都的一路上,迥異於關中的蜀地風物,無疑治愈了詩人心靈的破碎。杜甫驚奇地發現,此處樹木竟然歷寒冬不凋﹔而成都,則儼然是一座並不遜色於長安的大都會。
  盛唐時的成都,裡坊密布,市廛繁盛,民康物阜。成都城裡共計一百二十坊,留名者十五,如書台坊、金馬坊、碧雞坊、文翁坊、小蠻坊﹔街道則有赤裡街、石筍街、揚子巷、煮膠巷等。
  杜甫棲居的草堂,在碧雞坊石筍街以西。他時常跨過楊柳飄拂的石橋,沿著梅香四溢的江邊小道,從西門進城。一路上,無人相識,難免生出大隱於市的輕鬆感。到了金容坊,再順著通衢大道走上幾百步,就會看到那兩株聳峭的石筍了。
  那時的成都遠離戰亂,勾欄瓦肆遍布,酒樓茶坊林立,無處不展現著世界級大都市的風採。這座城修筑於公元前311年,從華夏文明、中原王朝的視角來看,它是戰國時期秦國蜀郡的郡治﹔而在那之前,則是古蜀國的都城,屬於另外一種形態迥異的文明——古蜀文明。
  杜甫在一頭撞見石筍的時候,成都城裡的盛世子民正忙著享受紅塵一等一的繁華,對數千年前曾經在此開辟鴻蒙、創建文明的古蜀先民並沒有什麼興趣。提起蠶叢、柏灌、魚鳧、杜宇和開明等“古蜀五祖”,只是覺得縹緲恍惚。他們的態度是,說不清楚的事就不說,想不清楚的事就不去想。如果確實避不開,那麼就在已知的理論框架中,去抓起一件熟悉的工具來解釋。
  街頭那兩株巨大的石筍,正是被如此闡釋的。唐代的成都人,認為那兩件巨大沉默物體是填鎮海眼之物,其下連通大海。是的,這就是“寶塔鎮河妖”。
  唐代人當然沒聽說過“巨大沉默物體”或BDO這樣的外來語。
  “語言的界限就是我們的世界的界限。”維特根斯坦的名言坐實了事物的名與實之間的關系。但語言其實隻代表認知的清晰程度,存在著語言無法表達的事實也是一個事實,否則便不會有“欲辯已忘言”的說法。
  杜甫雖然沒有創造出BDO這樣的詞匯,但他的確拓展了認知的邊界。同是生活在成都,杜甫並不滿足於“海眼”這種唾手可得的結論。對於這兩株震撼過他心靈的石筍,詩人以超越時代的洞察力加以判斷:它們是古蜀國留下的遺跡。
  《石筍行》共八句,一半的篇幅在寫石筍,又用“立石為表”揭示了真相,剩下的四句則是在抒發感慨。杜甫感嘆芸芸眾生無知無識,不加思考地聽信傳言,進而聯想到君王受佞臣蒙蔽,以致施政錯謬、社稷傾覆。
  幾乎所有事都可以聯想到國家大事、朝堂之上,是一種打有杜甫標簽的情懷。屢經患難的杜甫,雖然已棄絕輔佐君王、經世濟民之想,卻改不了“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儒者底色。盡管如此,對於詩中突然而至的憤怒,我依然難以理解:百姓愚昧,可也不是石筍的錯啊,有必要如此震怒嗎?為什麼突然就破口大罵呢,要跟兩根沒有知覺的石筍較勁。詩尾還說要將石筍擲向天外,放現在可算破壞文物了。
  難道真的是他的性格問題嗎?如《舊唐書》所言:“甫性褊躁,無器度。”《新唐書》則說:“(嚴武)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劍南節度使嚴武對杜甫最好,還資助他建了草堂,然而幾次想殺他,不知他是如何把好朋友得罪得這麼厲害的。
  友人在為本書做翻譯,而我在讀到《石筍行》的英文時,突然福至心靈,發現以前竟然根本沒有讀懂它的后半截。原來,杜甫是在以石筍喻人,還不僅僅是某一類人,而是可以落實到具體某一人——按照歷代注詩者的說法,其人便是唐肅宗時的權宦李輔國。李輔國早年曾是高力士的仆役,后入侍太子李亨。安史之亂時,在馬嵬驛,李輔國向太子建議殺楊國忠。公元756年,太子登基,是為唐肅宗。公元758年,李輔國任元帥府行軍司馬,掌握禁軍,一時權傾朝野,連宰相、節度使這樣的高官都要爭相討好他。
  此時,再來讀《石筍行》便會有新發現。“嗟爾石筍擅虛名,后來未識猶駿奔。”這一句非常有畫面感,“駿”通“逡”,有來來往往之意。一群人不識石筍真面相,而往來奔走,聚集於其下——這哪裡說的是愚民與石筍,分明說的就是一群趨炎附勢之徒奔走於李輔國門前。
  這是一個簡單的比喻,本體是權貴,喻體是石筍。“安得壯士擲天外”,想扔的也並不是石筍,而是禍國殃民之人。
  杜甫雖然是我最喜愛的詩人,但平心而論,這個比喻並不高明,聯想十分生硬。拋開藝術性不論,從這首詩倒真可以看出杜甫的性格——能夠拿刀威脅唐玄宗、能夠捕殺唐肅宗張皇后的李輔國,他偏偏要寫詩去痛罵。此時,我就相信《新唐書》中記載的劍南節度使嚴武欲殺好友杜甫一事的真實性了。

(責編: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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