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曹乃謙
——《換梅》序(節選)
清風徐來曹乃謙
——《換梅》序(節選)

核心閱讀
曹乃謙潛心多年創作的長篇自傳體小說《換梅》,於2025年6月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全書共70萬字,分為“行雲”“流水”“明月”“清風”四輯,共108章,以山西應縣為背景,通過個體命運折射家國變遷,展現20世紀波瀾壯闊的歷史下平凡人物的真實生活。
小說圍繞養母“換梅”與作者曹乃謙的養子關系展開,刻畫了換梅這一復雜多維的女性形象,以及超越血緣的深厚親情。通過孩童、少年、青年不同階段的視角,用質朴的語言和散點透視的筆法,記錄了作者成長過程中與養母的互動及農村生活的真實圖景。
曹乃謙以個人成長經歷為素材,通過日常細節還原農村生存狀態,強調“寫真實的生活”,展現小人物在時代變遷中的生存智慧與情感張力。書中無宏大歷史敘事,卻通過具體生活細節傳遞出生命的韌性與溫情。
曹乃謙,山西應縣人,1949年出生,1968年參加工作,至今出版小說散文個人專著十余種。其作品以“?面味”的獨特方言運用和對山西鄉村生活的細膩描繪著稱。
楊東杰
馬悅然讀過曹乃謙早年以《換梅》為題的中篇小說后說:“這是一個真正的童話。”
換梅是乃謙的養母。
乃謙是山西應縣下馬峪村農民之子,小名兒“招人”。招人生來眼眸靈動,大耳招搖,美麗吸人。
曹家的隔壁鄰居換梅,膝下無子,丈夫曹敦善在大同北山區打游擊,不在村中。換梅常到鄰家逗弄娃娃招人,日久生情,竟動起據為己有的念頭。一天晚上,她假意照料孩子抱走招人,說第二日早晨送過來,生母不疑有他。
養母偷子的親情童話,由一場驚天動地的偷竊奔襲而展開。
換梅“偷子出村”“赤身渡河”“智殺惡狼”“乞討尋夫”,經歷嚴寒和飢餓的煎熬,終於在3個月后,與丈夫曹敦善相逢。
悅然說他讀到娃娃躺吊床裡吊在驢肚底下,想起荷馬寫奧德賽走進羊洞裡遇見個大巨人,奧德賽叫巨人瞎眼的那一計。
換梅有智慧有勇氣,再加上無比的神力,悅然夸獎她說,無論是當今還是古代,都算是十分少見的獨特的女性。
乃謙寫完《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一直想寫母親的故事。而中篇《換梅》就是長篇小說《換梅》的引子,即本書的前九章。
引子業已出版,而正文卻遲遲不見問世。原因是,乃謙得了腦血栓。但乃謙並沒有放棄對長篇小說《換梅》的寫作,他說寫不完《換梅》死不瞑目。養病3年后,他又拿起了手中的筆。怕犯病,他放慢了速度,並說不能寫長的,先寫短的。照他自己的話說,是在“慢慢騰騰地循序漸進著”。
至今,長篇《換梅》終於完成,總一百零八題。
這一題又一題的故事,篇篇都可獨立閱讀,卻又是相互勾連。
乃謙用“我”這種自述散文體樣式,用散點透視的筆法,述寫著不同的人生段落。九題引子之后,從初小報名寫到高中畢業﹔之后又從參加工作到了紅九礦開始,經歷宣傳隊、下井、文工團、鐵匠房、政工辦、喪父、結婚。一路寫去,看似隨筆,娓娓道來,所寫都是個人小我親族友朋的人生際遇,而這些苦難歲月的陳年往事,都被賦予了審美的意味。
所有篇章其軸心是“我”,而所有篇章實際都是在寫母親。
曹母是個文盲,雖也參加過掃盲夜校,可一輩子隻認識“曹乃謙”三個字。她不善言辭,有理也不會辯說,必要時隻用拳頭來說話。
曹雪芹筆下的賈母擁有權力,曹乃謙筆下的曹母擁有拳力。她捅殺過狼,打過鄰居,打過老師。為保護家人,該出手時就出手。母親直覺式的出擊,必有神效。而為了教育兒子,小招人也沒少挨母親的巴掌。據乃謙的體會,母親的巴掌有三種形態——耳光、兜嘴、刮刷,在此不細表。最厲害的一刮刷下去,准叫對手人仰馬翻,倒在地上。
有趣的是,這個以武促教的文盲母親,動不動就叫乃謙做作業。乃謙說,我做完了。母親說,作業還有個做完的?再做!母親令下,乃謙不敢違抗,隻得再做。乃謙的家庭作業常常是寫兩回三回。
曹母不僅僅是隻會用拳力來“修整”招人,她也有心思細膩舐犢情深的一面,甚至是跟孩兒有心靈通感的時候,書中這方面的精彩敘述很多,最讓我感動的是《扣子》那一章,當讀到這一章的末尾時,我早已是熱淚盈眶。
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的散文傳記《記憶看見我》說,“獨生子總是發展出收藏的愛好或某些獨特的興趣”。曹乃謙也像托馬斯一樣,是多半時間由母親帶大的獨子,同樣發展出音樂的愛好,按照朋友的說法,他啥樂器都能耍。而母親對他的評價是:“你們當是啥,跟木頭說話,難呢。”
乃謙寫小說一是愛樂,二是愛人,兩者交融無分先后。
乃謙最早在姥姥村裡聽放羊的存金唱歌,存金歌聲好,乃謙教他寫字,也跟他學唱。接著自學口琴、豎簫、秦琴。初戀的女同學蕭融愛樂,機緣一起竟改而追逐各種樂器狂練。於是,在校園動蕩於政治運動時,乃謙走上了音樂藝術之路,那是他人生很大的幸運,先進入了宣傳隊,再進入了文工團,還立志要做省歌劇院首席二胡。
這本書的音樂之路,呼應了作者《到黑夜想你沒辦法》那本大書。
人生的跌宕起伏,行雲流水如過眼煙雲,不如清唱一曲直上雲霄。
於靜水深流之中,不動聲色地狀寫時代樣貌,是乃謙這本書的特色。
他似乎是把所有的大事,都有意識地卻又是很自然地,穿插著布局在家常話語的字裡行間。把大量的時代信息,融進在孩童、少年、青年真誠的眼睛視覺裡,和朴實無華的文字之中。使讀者在閱讀中,回憶著並了解到了當時的時代特色和史料信息。
曹乃謙是個愛女性的作家。曹乃謙愛女性的本質跟曹雪芹一樣。
乃謙不僅愛母親、愛姥姥姨姨姊姊妹妹,還愛女老師女同學女同事。其實,也可以反過來說,所有的女性都喜歡招人,喜歡乃謙。
因為留意女人,愛戀女人,書中但凡女人的大小事,在乃謙的筆下都能寫出味道來,一種曹味。有時天上人間,靈通得不加掩飾。他寫女性,總有感知,感性,從不流俗。這種十足的曹味,讀者自可細細品閱,這裡不詳加舉例。
乃謙欣賞的女同學當中,因為佩服周慕婭同學對《紅樓夢》一書的深度理解而埋下情緣。直到后來乃謙與慕婭結為連理,他們的婚姻是金石良緣。
乃謙偏愛《紅樓夢》,而他的寫作手法也受紅樓夢的影響。他把人物、故事錯落了時空來寫,寫出了本書很特別的章法結構。比如,他在前面的《值班》中寫到的小畢姨姨,時隔十四年后,在后面的《緣分》中又出現了,前面罵他“小屁孩”,后面卻問他“你是不是也有點喜歡小畢姨姨”﹔再比如,前面《中考》寫道,“五舅舅跟我講過,說我媽在年輕時,因為澆地和小山門村的一個后生打起來了,我媽一個刮刷把那后生打得滾下了溝?,那后生滿嘴血,他的牙讓給打得掉下兩顆”。而這個小山門后生,卻在后面的《二妹妹》裡巧遇了,和“我們”居然是坐在了一個小巴車裡,“小山門大爺”認出了“我”母親,可“仇人相見,沒有眼紅,還笑,還相互問訊后來的情況”。類似這種的趣例,在書中有很多很多。
乃謙書中的這種“隔山探海,天呼地應”,無疑是借鑒了曹雪芹撰寫《石頭記》的“草蛇灰線,伏脈千裡”的表現手法。而這種手法,在《到黑夜想你沒辦法》一書裡,也早已經是在成熟地運用著。
曹乃謙的寫作起步晚,產量少,語言審美感強,創作精品一步到達巔峰,這是一種晚發的天才狀態,背后隱藏更多的是閱讀狀態的豐饒、生命經驗的積累。
《換梅》發表以后,讀者更能了解乃謙的人生與創作之途,在幸福與不幸福之間,飽含多少平常百姓高貴的品格與質地,這是不平凡的母親養育他所帶來的一切。
乃謙與我跟悅然常常聯系。他陸續寫書,寫完就寄來,我一本本看。
這一百零八題,我讀了十分詫異,竟然有狄更斯《大衛·科波菲爾》那種古典英國文學緩緩悠悠的味道。
我留意到乃謙寫《換梅》,跟《到黑夜想你沒辦法》選擇完全不同的語言技巧。《到黑夜想你沒辦法》極簡微型,一個篇章能說完一個人物的一生,一個字不浪費,每個篇幅的藝術張力極大,經常踩到故事的地雷,情感就爆炸了。像初次聽聞斯特拉文斯基的音樂,音符有歡愉也必須享受藝術的痛苦。《換梅》文字朴雅日常,故事細水長流。我猜,這個語言的藝術的啟發可能跟他常年閱讀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有關系。
我們頭一次知道乃謙能把一個真實經歷的故事寫成這樣純潔的語言,是早在2005年秋天,悅然跟我在乃謙的家裡訂婚。當時是給了他一個驚喜,有李銳、蔣韻在場。之后他給香港《明報月刊》寫了一篇文章《好日子》,說這個事。悅然讀了說,噢,一種很天真的、孩子氣的寫法,那也是隻有真心純潔的人才能寫出的文字。
讀過頭兩本書我常常想,有這樣的語言藝術作為基礎的《換梅》,其實是尋常百姓家的賈母與寶玉。而百姓家的尋常故事,我們卻越來越不容易知道了。寫實主義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我覺得是文學史上必然交錯也永不能遺忘的瞬間,就像一個奇航探險,這艘寫作的船開了出去,沒有人知道航行的目的地。
曹乃謙的《換梅》完成了,象征著這是一段沒有人知道的天路歷程。一個文盲母親的養育解決了一個文學史上的課題。魯迅想著文學的自身,如何與故鄉的同輩人能同聲一氣,不再有隔膜。乃謙與母親一起回答了魯迅的願望。
固然,曹乃謙創造一個別的“作家”沒有的經驗,他不曾離開過故鄉,他一直在原鄉寫作,在“原生家庭”生活﹔可是他身邊眾多的閏土,以及這童話故事一般的母親,滋潤他的文學人生。他就像一個粗?的蚌殼,在沙土與海水裡游蕩游蕩,最后被沖擊上岸。我們看見蚌殼包裹著一顆晶亮的珍珠,那是魯迅想要擁有的一顆明珠一般的理想世界。
這是一部多麼可敬可愛的大書。
古人雲: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乃謙的散文體小說,繁華落盡,真淳淡然,文字雋永,有如清風徐來,再無遺憾。
陳文芬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