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姿態
生命的姿態
水仙花在青瓷盆裡靜靜綻放時，我正試圖從手機屏幕裡掙脫出來。那些閃爍的圖標就像無數張開的嘴，爭相告訴我應該如何生活——職場秘籍、情感指南、成功學講座——它們不斷喧囂著，卻唯獨漏了最重要的事：如何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取悅自己是一門失傳的手藝。我們太熟悉如何讓老板滿意，如何使伴侶開心，甚至懂得討好社交平台上的陌生人。卻在某個加班的深夜，面對外賣盒裡冷掉的飯菜時，突然困惑：我自己的胃口，究竟喜歡什麼？教我語文的曾老師退休后開始學鋼琴，她說手指觸碰琴鍵的瞬間，才想起六十年來從未為自己彈過一首歌。
屏蔽外界噪音需要勇氣。上個月我刪除了三個社交軟件，書架上多了七本隻為自己而讀的書。起初像戒斷症狀般坐立不安，直到某個雨天的午后，我聽見雨滴在鐵皮屋檐上敲出的韻律，竟比手機裡所有推送通知都更令人心安。宋代林逋隱居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現代人笑他迂闊，卻不知那才是真正的奢侈——完整擁有自己的注意力。
平淡裡藏著神諭。周日的清晨，我煮了一壺正山小種，看著茶葉在沸水中舒展如初春的嫩芽。水彩顏料在宣紙上暈染開來的軌跡，比任何職業規劃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質。這些瞬間如此普通，卻又如此神聖——當我們停止向外索取認可，內在的泉眼便開始汩汩涌流。
“過會兒再想”是種智慧，就像園丁知道有些花需要休眠期，有些問題也需要在意識的地下室裡發酵。張大叔辭去高管職位開了間面包坊，他說揉面團時想通了許多事——小麥粉與水的交融比董事會上的博弈更有啟示性。那些被我們擱置的難題，往往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出答案的雛形。
斷開比連接更需要力量。就像修剪盆景，減去多余的枝椏才能凸顯主干的美。王姐結束了二十年貌合神離的婚姻，現在她在陽台上種滿多肉植物。“它們教會我”，她撫摸著石蓮花厚厚的葉片說，“有些關系就像澆多了水，越是努力維系，死得越快。”
生活是即興演出。沒有彩排，沒有劇本，連舞台都是臨時搭建。老徐在巷口修自行車三十年，每輛故障的車子都是新課題。我常看他哼著小調，用沾滿油污的手對付那些頑抗的螺絲。“見招拆招嘛”，他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的笑容意外的明亮，“哪個零件會壞，老天爺又不會提前通知。”《與黑夜共枕》裡說人生是盛大的自救儀式。我想起敦煌壁畫中的飛天，千年來不斷剝落又不斷被修復。那些畫工不曾留名，卻用礦物顏料完成了對美的救贖。我們每個人何嘗不是自己的畫工？在命運斑駁的牆壁上，一筆一筆勾勒屬於自己的色彩。
此刻窗台上的水仙突然“啪”地輕響，又有一朵花苞綻開了。茶壺裡的水汽在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的車水馬龍。耳機裡的播客講到西西裡島的檸檬樹，說當地人在果實還青澀時就懂得欣賞枝葉的姿態。
我突然明白，所謂“為自己，千千萬萬遍”，不過是學會在檸檬成熟前就愛上它酸澀的清香。當我們成為自己的山，眼中的海便不再遙遠，而是化作心底永恆的潮汐。它提醒我們：生命本該盎然，就像此刻桌上這杯茶，熱氣裊裊，苦后回甘。
□柴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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