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底下好讀書
大樹底下好讀書
老槐樹蔭下的陽光是篩過的。七月的烈日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落到青石板上時,隻剩些碎金似的光斑,像誰不經意撒了一把銅錢。我總愛把竹椅搬到樹蔭最密處,椅腳壓住幾片早落的槐葉,發出細微的脆響。蟬在頭頂嘶鳴,卻奇怪地不讓人覺得吵鬧,倒像是給寂靜做的襯底——在這般光景裡翻書,連紙頁摩挲聲都格外清晰。
這槐樹是祖父年輕時栽的,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溝壑縱橫,我常把臉貼上去,嗅那股子帶著苔蘚味的涼意。樹根隆起處形成天然的矮凳,祖父生前最愛坐在那兒抽旱煙。煙鍋裡的火光一明一滅,青煙裊裊上升,與槐花的香氣混在一處,竟分不清哪縷是煙,哪縷是香。如今樹根凳空了,我卻總錯覺那煙味還懸在空氣裡,混著書頁的油墨香,成了夏日獨有的氣息。
我看的書雜,從《水滸傳》到《十萬個為什麼》,統統堆在樹下的藤箱裡。書脊被晒得褪了色,書頁邊緣卷曲如浪,有幾本還留著雨漬暈開的痕跡——那是去年夏天暴雨突至,我搶救不及留下的印記。母親見了總要嘮叨,說書該放在干燥處,我卻覺得帶著水痕的書頁翻起來更有滋味,仿佛字裡行間藏著雨聲。
正午最熱時,樹蔭會悄悄挪位。我跟著陰涼調整竹椅的位置,像向日葵追著太陽轉。有回讀《西游記》入了迷,沒察覺陽光已爬上腳背,等腳踝火辣辣地疼起來,才發現涼鞋帶已在皮膚上烙出兩道紅痕。母親從灶屋出來看見,也不說話,隻遞來一碗冰鎮的綠豆湯,碗底沉著兩粒飽滿的葡萄干。
樹上的居民們對我這個常客早已習以為常。螞蟻隊伍繞過我的涼鞋,在椅腿處兵分兩路﹔花大姐偶爾停駐書頁,翅膀收攏時像枚別致的書簽﹔最膽大的是那隻鬆鼠,常蹲在矮枝上啃果子,渣子簌簌落在我肩頭,像下了一陣溫柔的雹子。有次它竟順著我褲腿爬上來,小爪子搭在《昆虫記》的彩頁上,黑豆似的眼睛盯著圖畫裡的甲虫,須毛輕顫,仿佛真在思考法布爾的論述。
讀書倦了,我便仰頭看樹葉間的光斑。千萬片槐葉在風裡翻飛,背面的銀白與正面的翠綠交替閃現,整棵樹成了巨大的萬花筒。看得久了,眼前會浮現奇異的幻覺——那些光斑化作書裡的字句,在視網膜上跳舞:“大鬧天宮”“三打白骨精”“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睡意襲來時,書往往滑落在地,驚起幾隻正在文字間覓食的螞蟻。
某個夏日午后,我在藤箱底層翻出本陌生的舊書。牛皮紙包著書皮,扉頁上是祖父工整的毛筆字:“1965年夏於槐蔭下讀”。書頁間夾著張發黃的照片:年輕的祖父坐在樹根凳上,膝頭攤開的正是這本《唐詩三百首》,身旁站著穿碎花裙的祖母,手搭在他肩頭。照片背面寫著:“是日小滿,槐花初放。”我摩挲著照片,突然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槐花香——原來那頁正好是王維的《辛夷塢》,“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的詩行間,還粘著半粒干癟的花蕊。
黃昏的閱讀最為珍貴。西晒的陽光變得柔和,把書頁染成蜜色。蚊虫尚未出動,晚風先送來了井水潑洒院子的清涼氣息。母親這時常來樹下納鞋底,針線穿過千層布的聲音,與我的翻書聲一輕一重,竟成了奇妙的二重奏。她偶爾問我書中故事,我便把“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講成“賈家小姐們比賽寫春聯”,將“拳打鎮關西”說成“魯達教訓惡霸”。母親聽得入神,針腳便亂了分寸,在鞋底上留下歪扭的軌跡。
如今老槐樹依然亭亭如蓋,只是樹下少了納鞋底的身影,多了個捧著平板電腦的侄兒。他嫌樹蔭裡信號弱,總想回屋連WiFi。我強行塞給他一本《西游記》,他翻了兩頁就嚷字太小。直到有隻蝴蝶停駐書頁,翅膀輕輕開合,鱗粉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才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
蟬聲忽然大作。我合上膝頭的舊書,發現樹根凳上落了幾朵早開的槐花。拾起一朵夾進書裡,忽然明白祖父當年為何獨愛在此讀書——樹蔭會移動,書頁會發黃,唯有翻動紙張時帶起的微風,與頭頂永恆的沙沙葉響,才是歲月最忠實的讀者。它們年復一年地閱讀著樹下的故事:一個捧書的孩童如何長大,又如何老去,而槐花年復一年,落在不同代人的肩頭,像一個個溫柔的句讀,標記著時光的詩行。
□林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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