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諸子互評生動呈現百家爭鳴盛況,《諸子論諸子——先秦文化窺豹》節選——
《墨經》與先秦名學
以諸子互評生動呈現百家爭鳴盛況,《諸子論諸子——先秦文化窺豹》節選——
《墨經》與先秦名學

《諸子論諸子——先秦文化窺豹》 蔣原倫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本書是一部以諸子互評生動呈現百家爭鳴盛況之作。視角獨特,從儒、道、墨、法、名等學派間的辯論中,深挖其產生背景與發展脈絡,達成對各學派思想的更深刻理解。作者以對文本的敏銳洞察力,立足於墨子批儒、庄子鑒孔,韓非解老等論辯與攻訐,指出鮮為人知的有趣現象並給出獨到見解,如孔子地位及形象在道家文本中演變背后的儒道爭鋒、韓非對老子思想的全面闡發和刻薄寡恩化運用。書中呈現出諸子思想的內在聯系,展現先秦思想多元一體的獨特風貌。
據說愛因斯坦在20世紀20年代到過中國,認為中國人缺乏邏輯思維,不愛做實驗。這類籠而統之的評價雖然未見確切,但是大差不差。以儒家理念為主的中國古代文化傳統,似乎缺的就是這兩大方面。當然,什麼事情都有例外,墨家就是這一例外。要說墨家非儒,以今天的眼光看,恰恰是在愛動手實驗與數學、形式邏輯等方面的探究上不同於儒家,也不同於其他諸子,就這一方面來說,墨家的出現確實是一個異數。
如果說古代中國尚有一些數學著作,如《周髀算經》《九章算術》等,也陸陸續續有科技觀察和科技實驗方面的記錄和相應的著述《考工記》《夢溪筆談》《天工開物》等,那麼,邏輯學著作似絕無僅有,這就是《墨經》。所謂《墨經》,是《墨子》書中《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四篇的合稱(后人又加上《大取》《小取》,共六篇),其內容豐富而龐雜,包括自然科學、數學和邏輯學等多個領域。西晉人魯勝將此從《墨子》書中抽取,稱之為《辯經》,其重點在於突出其邏輯學的內容。故在《墨辯注敘》文中說:“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刑名顯於世。”這裡,所謂“以立名本”,就是開創了名學,也就是今天所說的邏輯學。
筆者揣測,可能是為了回應西方有關中國人缺乏邏輯思維的說法,胡適早年的博士論文的功夫就下在《先秦名學史》上,這部名學史,實際上就是中國早期的邏輯學史。該著述的重點就是告訴讀者,在春秋戰國時期,先賢已經就知識的來源,判斷和推理、歸納和演繹等邏輯學現象有了一定的認識和自覺的表達。在這部《先秦名學史》中,胡適將惠施和公孫龍歸在“別墨”一派中(此乃胡適概念上的誤用,“別墨”是墨家內部各派之間以自己為正宗,對其他派別的蔑稱)。之所以將惠施、公孫龍等歸在墨派,是因為公孫龍等所討論的問題,如白馬論和堅白論在《墨辯》中均有提及和得到關注,可謂一脈相承。不過胡適認為《墨辯》諸篇章肯定不是墨子本人所著,因為墨子不太可能既是邏輯學方面最初的發蒙者,同時又是邏輯體系的創始人,並進一步認為《墨辯》諸篇即使不是惠施和公孫龍等所著,也應該是惠施和公孫龍那個時代的作品。
有研究者認為,在《墨辯》諸篇中,作者提出了“名”“辭”“說”等稱謂,它們相當於現今邏輯學的概念、判斷和推理這三種形式范疇。這略有附會,細究起來,隻有“名”相當於現今的“概念”,其他的邏輯學范疇在《墨辯》中並沒有很對應的詞,亦即符號的能指和所指並不是像今天的邏輯學教材那般一一對應。“辯”“辭”“說”“故”(前提)、“類推”(推理)等都反映了那時的邏輯學思想。胡適在《中國哲學史大綱》中還把《小取》中提及的“或”“假”“效”“辟”“侔”“援”“推”,稱為“辯的七法”。前兩者“或”“假”是“立辭的方法”,“效”是演繹法,“辟”“侔”“援”“推”,都可以叫作“歸納的論辯”。所謂辯就是分辨、判斷和區分的意思:“夫辯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處利害,決嫌疑焉。”(《墨子·小取》)
邏輯學往往是在辨析和辯論中產生的,惠施與庄子辯,公孫龍則通過自辯揭示了邏輯思維上的某些規律。使公孫龍聲名大著的是“白馬非馬”論。不知為何,一直到現今,還有些學者稱“白馬非馬”論為詭辯,公孫龍隻不過是說“白馬”的概念不同於“馬”的概念,有錯嗎?沒錯!有一個故事說,公孫龍騎馬出關,有關守接到上峰命令,不讓馬匹出關,於是公孫龍通過一番辯論,說自己騎的是白馬,白馬非馬,結果就順利過關。這樣一來,一個邏輯命題變成了一則公孫龍如何善於狡辯,以達成自己目的的故事。其實白馬非馬只是純粹的邏輯學探討,隻涉及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並非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是不是將白馬看成一匹馬的問題。
非常可惜的是,由《墨辯》和公孫龍等開啟的形式邏輯和語言學話題,基本就到此為止,后世的學者並沒有大的推進。雖然邏輯問題最初可能來自經驗,但是由日常經驗所造成的困惑一旦獲得解決,那麼對於超於經驗的思辨,許多學派均不感興趣。正如司馬談在《論六家要旨》中所言:“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了解)其意。”人們更傾向於把思辨方面的困惑擱置起來。所以,胡適說墨翟及其學派是“發展歸納和演繹方法的科學邏輯的唯一的中國思想學派”。也就是說,不排除有個別智者(如魯勝等)對於形式邏輯問題有關注,但是像戰國時期集中探討數學和形式邏輯問題的學術團體,在兩千年中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在形式邏輯面前,儒家倡導的禮是沒有地位的,因為禮法包含著社會傳統和具體的生活內容,而在形式邏輯中,這些具體的內容被抽取了。雙方意見相左時,在辯論中決定勝負的是邏輯力量,而在禮法中,決定勝負的是社會地位的高低。由此,純粹的訓練思維能力的辯論就被擠出了中國傳統的主流文化。
其時,儒家奉《詩》《書》《禮》《易》《樂》為經典,墨家子弟則“俱頌墨經”(《庄子·天下》篇),這就顯示出其不同於儒家和其他各家的品行。前文說了,《墨經》不光探討邏輯學,它也是當時各科知識的教科書。《墨經》中有豐富的生產勞動方面的知識,有杠杆原理,有針孔成像,有幾何學知識,等等。也就是說墨家子弟聚攏在一起,並不是念叨“兼愛”“非攻”這些信條,而是誦習墨經,學習科技知識,以運用到生產實踐之中。盡管儒家有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八條目,但是真正踐行“格物”的是墨家。墨家的強項正是儒家的弱項。儒家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僅是社會分工造成的,也表明社會的主流文化輕視生產實踐和科學實驗。如果說諸子百家中,別的學派是以觀念認識的標新立異非儒,那麼墨家則是以參與社會生產實踐活動而非儒。
當然,這裡似乎有些悖反,墨家是最注重生計實用的學派,因此《墨經》中包含大量的科技生產知識,但是為何《墨經》也關注形式邏輯這類絲毫沒有生計實用價值的知識?其實,科技知識的進展必然依賴背后的邏輯思維。從墨家到名家,是思維拓展的必由路徑。可惜墨家在近兩千年的時光中一直被封存冷藏,直到清代,才為有識有志之士所發現,經畢沅、王念孫、汪中、孫詒讓等一番校勘、注釋、間詁,才重新見光。20世紀上半葉,墨學研究遂大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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