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牛有關的往事
與牛有關的往事
農歷辛丑年是我的本命年。屬牛的人在牛年想起一件和牛有關的往事,當時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叫我深感愧疚、心中不安。
那是20世紀七十年代,我在村裡的生產二隊當隊長。節令已過了立冬,雁門關外已是“千裡冰封,萬裡雪飄”,隊裡的耕牛都卸下繩線歸大群放牧了。老弱病殘需要淘汰的牲畜就經公社批准,各生產隊陸續自行宰殺。我們二隊的大黃牛也在這批淘汰的名單中。
接到通知,我看著臥在樹下閉著眼睛反芻的大黃牛,心裡一陣陣難受。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放學后,我和小伙伴們就坐在飼養院外的壩頭上看大黃牛耕地歸來。經過一天的勞作,各隊的耕牛都已是疲憊不堪、步履蹣跚,唯有大黃牛還是昂首闊步、精神抖擻,一群牛中,唯有它是那麼雄健威武。牛馬經說相牛“先看一張皮,再看四個蹄”,大黃牛渾身沒一根雜毛,四腿如柱、四蹄似盤、眼似銅鈴、身高體壯,頭頂上一對大犄角虎虎生威。聽大人說,耕地時,別的牛都是一頭牛當?、一頭拉配?,有的還要一匹小毛驢拉邊套﹔唯有大黃牛一頭牛拉一部新式步犁還健步如飛。它善良、溫順、婦孺不欺,不管誰扶犁,一揚牛鞭,奮起四蹄,和使役員配合默契,做出的農活人見人夸。
我不忍心一卸繩線就把大黃牛拉出去宰了,怎麼也想叫它休息幾天。就這樣拖了七八天。有一天我想去看看大黃牛。看到飼養院東牆下有一伙人在晒太陽,見我過去都圍過來問:“別的隊老牛老馬早都處理完了,咱們隊咋還沒動靜呢?自古都是老牛力盡刀尖死,你不能想把它送到養老院供起來吧?”還有的說:“是啊,我們自過八月十五,還沒見到過腥葷呢。大家伙還等著啃牛骨頭哩!”面對大伙的責問,我無言以對,低聲說:“我是想挑個好天氣。”對面的劉二虎沒等我說完,就說:“啊,我看你沒念幾天書,倒成了個書呆子了,這還沒到小雪,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你不會是等到明年春暖花開再殺吧?不到那時候,老牛早廋死在牛棚了。”我自知說服不了他們,就轉身溜進了飼養院。
偌大的飼養院就留下大黃牛拴在牛棚前的牛樁上。飼養員二牛叔抽著旱煙,默默地看著黃牛,黃牛閉著眼睛,口角流出兩道長長的白沫。
二牛叔姓張,生他的那一年也是牛年,庄戶人家沒文化,他排行老二,他爹就給他起了個二牛的名字。
今年要處理大黃牛,二牛叔坐臥不安。二牛叔和黃牛相處二十多年了。還是在20世紀50年代,上頭號召入社,二牛叔牽著自家的黃牛、肩上扛著木犁,第一個參加了合作社。那時候二牛叔年輕力壯、黃牛溫順通靈性,干出的農活人人都豎大拇指﹔更叫他自豪的是,那年全公社使役員農技比賽,二牛叔精耕細作、黃牛配合默契,二牛叔得了全公社第一名,公社主任親自給他戴上了大紅花。
歲月不饒人,二牛叔老了、腰腿不利索了,隊裡安排他當了飼養員。
這天晚上,和我搭伴的三喜哥過來串門,他說:“老三,你也聽說了吧,人多嘴雜說啥的都有。不能再拖了,我看明天就把老牛殺了吧。”
我不想看到那殘忍的場景,准備出兩天門。二喜哥說:“那可不行,你不知道那可麻煩了。殺了牛要剔骨,要頭、蹄、下水的社員就不再給分肉了,剩下的肉還得按人七勞三分配,戶在人不在的四屬戶給不給分,各隊都沒個統一標准。你不在我一個人可給忙不下了。我准備明天不雇殺牛的,咱倆操刀。按老規矩,殺牛的沒工錢,但是能砍牛前胸的一塊骨頭作為報酬。到時候咱們砍得稍大點,社員也不會說什麼。”
我連忙說:“那可不行!我連個雞都沒殺過,哪敢去殺牛。”二喜趕忙又說:“這你不用操心,我在屠宰場干過,到時候你給打個下手就行了。”不知道是怕二喜哥一個人忙不過來,還是想多要一塊牛骨頭,我就默認了。
第二天一早,我才進飼養院,那裡早圍了一群人,有的是沒事看熱鬧,更多的是本隊社員貌似過來幫忙,其實是怕隊長分肉時作弊。
二牛叔正用牛毛梳給黃牛梳理雜毛。陳二明過去解開牛?繩,說:“還梳個啥?它一會兒就要上斷頭台了,你以為是叫它當新郎拜天地呢?”
陳二明牽著牛走到飼養院背后的一塊平地,大黃牛還沒站穩,隻見二喜哥掄起八磅大鐵錘用力向黃牛前額砸去,黃牛應聲倒地。不知道誰馬上端過來一口大瓦盆,裡邊已放好一把食鹽。二喜哥拿過一把宰牛刀,說:“快點放血!”
我神差鬼使地拿過屠刀,騎在牛脖子上,操起鋒利的屠刀捅破老牛的氣管和脖頸的動脈血管,激烈的疼痛又讓黃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全身抽搐、四腿亂蹬,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兩隻銅鈴大的眼睛涌出了兩串胭脂般的淚珠。牛在掙扎怒吼,我的心也在顫、手在抖。老牛的鮮血噴了我一臉。老牛流到瓦盆裡的血越來越少了,眼裡的光慢慢暗下來了。我扔下宰牛刀,從跟前的五丑大爺手中搶過旱煙袋,用力地抽起來,嗆出的兩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第二天,我去飼養院安排馬車往縣城運石灰,看見全村五十多頭牛集聚在昨天宰殺老牛的場地,那地方滿地污血,一群牛低頭嗅嗅污血,一個個抬起頭望著蒼天哞哞叫著,大顆的淚珠砸在地上蕩起了土霧。
物傷其類。它們分明是在悼念、哀嘆老牛的不幸,知道遲早有一天自己也是如此下場。它們也是恨上蒼的不公:盡管同樣要吃苦受累,但是馬車上的騾馬是牲畜中的貴族,吃的是刀切的谷秣拌黑豆、高粱,喝的是井裡打出的清水﹔老牛吃的是鍘草機鍘的玉米稈,隻在農忙的時候才給舔點豆餅,飲水的時候,飼養員在河邊圍個小水塘,上邊漂著一層羊糞,老牛也不挑剔,低下頭一口氣能喝半天。看著眼前牛群這悲壯的場景,我的心裡一陣陣酸痛。如今的鄉村,耕耙犁種大多由農機干了,長著兩隻大犄角的黃牛慢慢退出了田野,但隻要在阡陌之間看到黃牛的身影,我總要把愧疚和崇敬的目光投向它們,因為,我們實在欠它們太多了。
薛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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