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鋪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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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軍校時,宿舍裡的鐵架床總會在夜深人靜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阿雄睡在我的上鋪,這個來自湖北黃石的青年,皮膚黝黑,骨架精瘦,就像一株生長在岩石縫裡的鬆樹,在嚴厲的軍校生活中倔強地伸展著枝丫。
  阿雄入睡極快,睡眠質量很高。熄燈號剛停,當其他人還在與鐵架床狠命較勁輾轉反側時,他的鼾聲已如雷般在上鋪炸響了。這鼾聲起初令人難以忍受,我們也幾次三番地想把臭襪子扔上去,堵住那聲音的源頭,但時日一長,反卻成了催眠曲,尤其是在被緊張學業和枯燥晨跑折磨得精疲力盡后的夜晚,那規律的轟鳴倒成了助眠的保障。
  阿雄的字跡遒勁有力,挺拔如鬆,一筆一畫都透著軍人特有的剛勁和韌性。我時常會請他代抄些投往電台的稚嫩詩稿,他也從不推辭。現在想來,那些矯情的分行文字經他一寫,竟憑空多了幾分金戈鐵馬的氣概。
  阿雄讀書時很是專注,像一尊雕塑,眼睛盯著黑板,手中的筆卻能在筆記本上行雲流水。我常在上課時打盹,醒來總能看到他推過來的筆記。每次考前復習時,他總說:“心無旁騖,行則將至。”這話聽起來簡單,但隻有真正踐行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分量。
  我們偶爾會在晚飯后踢球。阿雄的球技不算太出眾,但跑動十分積極,像永不疲倦的發動機。那年世界杯,我們幾個在一個周末還偷偷溜到校外招待所去看了一場球賽。黑暗中,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眼睛亮得驚人,拳頭攥得發抖。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人的一生還是需要一些激情來點燃的,不然多麼平淡寡味?
  適逢周末,我們也會請假外出小聚。酒至微醺時,阿雄會說起老家的漂亮姑娘,那個比他年長一歲的同村女孩,在他參軍后就一直默默照顧他體弱多病的雙親。“我想勸她別等了,”他的聲音混著酒氣,眼神復雜,既有愧疚,又有一絲隱秘的幸福,“可我開不了這個口。”那時沒談戀愛的我還無法體悟,他的這種情感似乎有些沉重。
  畢業前夕,阿雄買了一把黑傘,他讓所有同學都在上面簽名留念。他給我的留言是:“知音少,弦斷誰聽。”當時隻覺得文縐縐的,多年后才懂得那是種預知的孤獨。
  后來阿雄去了湖南,我去了北大荒。最初幾年還有書信往來,他告訴我娶了老家那個等他的姑娘,字跡比軍校時柔和了許多。再后來,就像所有成年人的故事那樣,聯系變成了新年群發的祝福短信。如今我在南京,偶爾會想起那個睡在上鋪打鼾的兄弟。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那些共同度過的日夜,也不知道當初那把全班同學簽名的黑傘還在不在。
  夜深人靜時,我時常會想:人生就像疾馳而過的列車,在路過每一個站台時,總會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阿雄是我青春歲月裡要好的旅伴,雖然我們早已各奔東西,但那段同行的時光,卻深深地烙印在生命裡了。真正的友情就是這樣,不需要經常聯系,心底卻永遠留有一個位置牽挂著對方,本就是一件溫暖幸福的事。
  阿雄,我上鋪的兄弟。不知道你現在鼾聲是否還像當年那樣?不知你教沒教你的孩子寫那種挺拔如鬆的字?人到了一定年紀,才終於懂得:真正的告別從來不是地理上的遠離,而是當某天夜半驚醒,突然發現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細節,已經需要用力回憶才能拼湊完整。但請相信,這個世上永遠有個記得你鼾聲的人,就像鬆濤過隙,看似了無痕跡,實則每片山岩都記得風的樣子。

□孫秀生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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