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礦工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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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右手手掌上,橫著一道深痕,好似老樹虯結的根,裡面嵌著洗不掉的煤屑。父親總說,這是他的“軍功章”。
  2002年,父親初入礦山,成為了一名普通的礦工。彼時的礦井還只是粗陋的雛形,機械化並不發達,肩扛手提是家常便飯。那時,父親常和兩三個工友一起抬著四五百斤的物件,在兩千多米的巷道裡一寸一寸地挪動,腳步沉重得仿佛拖著整個地層的黑暗。汗水順著小腿滑落進長筒雨靴裡,鞋墊和襪子全濕透了,每走一步,便如同跋涉在泥濘的河底。父親的肩頭上扛著山巒,肺裡吸進的全是深埋於地下億萬年的塵土氣息。
  2012年,從未碰過電腦的父親被調到通訊信息部,三十多歲的他看著屏幕上一串串陌生的字符,猶如面對著一座座從未踏足的礦山,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自此,家裡很難再見到父親的身影,他一有時間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捧著一摞摞專業書籍,在台燈下熬了一個又一個深夜。那時我還小,實在忍不住思念,便跑到父親的辦公室裡偷偷找他。一進門,我看見父親正在低著頭寫東西,一寸厚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知識點,鋼筆的握筆處已經被手指磨得掉了漆,露出銅黃的底色。
  不知熬了多少個這樣辛勞的日子,父親從一個連開關機都不知道的“電腦文盲”,變成了隻身就能跑遍井下所有通訊信息的“專家”,每一條線路的走向,每一處接點的位置,都如掌紋般刻在他的腦海中。那雙曾經搬起沉重礦石的手,如今也能精確修復細如發絲的通信線路。
  同事們常說父親是“天降神兵”,無論什麼疑難雜症他都能解決,別人向他請教,他毫不保留,傾囊相授。他不僅馴服了地下的黑暗,也接通了礦山涌向未來的脈搏。
  如今,父親即將退休,歲月的煤屑已經悄然染白了他的鬢角。我雖然沒有接過父親沾滿煤灰的工作服,但血脈中流淌著的礦山的黑色血液,始終讓我無法真正遠離這片土地。我向父親所在的集團投遞了簡歷,成為一名煤炭銷售員,也算是接過了他手中的礦燈,繼續照亮這條父輩們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
  還記得第一次簽合同時,我坐在談判桌前,摩挲著樣品盒裡烏亮如墨的煤塊。客戶挑剔煤炭灰分指標,我沒有辯駁,而是下意識地講起了礦井下除塵系統改造的艱難。每一塊煤都凝結著礦工粗重的呼吸與汗水,這是父輩們用血肉筋骨,從大地深處喚醒的時光火焰。我與客戶反復商議,爭取最大利益,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塊煤炭,更是父輩們的生命結晶,我一定要讓每一噸煤都得到它應得的價值。終於,一紙合同落定,上面的數字絲毫沒有辜負父親和工友曾被壓彎的脊梁。我迫不及待地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電話那頭的他沉默半晌,終於說出了一句:“謝謝。”
  這一刻,我仿佛聽到了父輩在礦井中沉默付出的熱烈回響。
  每當我走過堆滿煤炭的站台,總能看見銀色的光纖在煤堆間若隱若現,那是凝固的時光,是父輩們挖掘出的地下星河,在歲月的長河中長出了光明的藤蔓。
  父親總覺得虧欠於我,沒有在童年時給予我充足的陪伴。可是父親啊,您那深入地下又接通光明的半生,已經在我的靈魂深處,挖掘出一條最深的礦道,讓我懂得了每一噸煤背后所凝結的,不僅是遠古森林,更是無數礦工以血肉鍛造出來的“黑色太陽”,它們帶著大地的溫度,在時代的爐膛中熊熊燃燒。
  我的礦工父親,本身就是一座豐饒的礦藏,裡面沉澱著平凡人身上最堅韌、最熾熱的智慧。那爐中燃燒的,何止是煤?分明是父親以生命為引,在黑暗裡種下的永不熄滅的光!

□司潤和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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