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勝寺的三重敘事
廣勝寺的三重敘事
同一處風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光裡觀賞,感受會一樣嗎?
去年,在臨汾市文聯組織的採風活動中,我再次踏入廣勝寺,才真切地意識到,感受竟如此不同。
三十年前,我首次游覽廣勝寺,那時的我正值二十多歲的青春年華。隻記得一到寺中,便直奔高塔而去。登塔的人群從塔底的熙熙攘攘,逐漸變為塔中的三三兩兩,最后到頂層時已寥寥無幾。而我,始終堅持到了最后,帶著無限的自豪,登上了最高層,盡情欣賞了廣勝寺鎮那一片綠油油的夏季風景。
第一次游廣勝寺,留給我的印象唯有登塔之舉。而第二次造訪時,我已年過知命之年,少了幾分年輕時的急躁,多了些許沉穩。隨著導游的講解,逐景細賞,才驚覺這方庭院裡,竟藏著無數被時光封存的故事。
初冬的上午十時許,我們抵達廣勝寺。穿過題有“廣勝禪院”“萬代慈航”的山門,飛虹塔便完整地展現在眼前。跟隨講解員,我們開始順時針轉塔。這既符合佛教“右旋繞行”的禮儀,又契合我們“迎陽避陰”的傳統。轉至塔后,隻見塔的背影正映著金燦燦的太陽。在陽光的照耀下多彩琉璃構件流光溢彩,折射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等絢麗的光線,宛如一道道飛來的彩虹,此刻所見,正是名副其實的“飛虹”之塔。
仰望高塔,塔基宛如一朵盛放的琉璃蓮台,層疊舒展,似乎要將整座塔托向蒼穹。視線沿著塔身緩緩上移,十三層塔檐漸次收束。從二層以上,塔身外表鑲嵌著藍、綠、黃、白、黑五種顏色的琉璃雕飾,每一層都有琉璃出檐,琉璃仿木構斗拱與蓮瓣隔層交替出現。從第三層到第十層,每面都砌筑有佛龕、門洞和枋心,內有佛、菩薩、童子像,門洞兩側鑲嵌著琉璃盤龍、寶珠等裝飾物。這些琉璃構件在陽光下閃爍著點點光芒,多得讓人難以數清,且形態各異。天女浮雕的衣帶,仿佛被風凝固成琉璃的波浪﹔龕中的菩薩低眉淺笑,溫婉慈祥﹔蟄伏的盤龍折射出孔雀藍的幽芒,栩栩如生……
飛虹塔始建於東漢,最初為阿育王塔,距今已有兩千年歷史,大約是佛教經絲綢之路逐步傳入中國之初所建。建成之后,歷經多次損毀與重建。兩千多年的香火傳承,與中國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相融合,再加上中國傳統技藝,尤其是山西明代巔峰時期的琉璃燒制技藝,共同造就了這座中國保存最為完整的古代琉璃塔。
仰望高塔,我仿佛看到了遙遠時代的裊裊青煙,在華夏文明的長河中緩緩升騰,從未間斷。
在隨行同仁們的嘖嘖贊嘆聲中,我們又依次參觀了大雄寶殿、毗盧殿、彌陀殿等建筑。大家為大雄寶殿前已逾千年的“廣勝奇柏”稱奇,為毗盧殿隔扇門鏤雕刻技藝叫絕的同時,我們又聆聽了彌陀殿存放稀世孤本《趙城金藏》的故事。
《趙城金藏》鐫刻始於金代,是中國現存最早、最完整的大藏經刻本之一,堪稱國之瑰寶。廣勝寺作為佛教聖地,自金代起便成為《趙城金藏》的重要珍藏地。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廣勝寺所處的山西洪洞縣成為日軍侵略的重要區域,《趙城金藏》面臨著被日軍掠奪或毀於戰火的巨大風險。關鍵時刻,廣勝寺的僧眾與當地愛國人士自發組織起來,開展保護典籍的行動。1942年,在八路軍太岳軍區的介入下,一場更為宏大的護經行動拉開帷幕。電影《國寶險途》正是以這一真實歷史為藍本,講述了八路軍某團特務連搶在日軍之前,將存放在廣勝寺的《趙城金藏》運往根據地的故事。在運送過程中,戰士們歷經千難萬險,最終將五千多卷國寶經卷完整地交付到八路軍總部。新中國成立后,這些經卷被移送至北京圖書館,成為該館鎮館之寶中的一寶。
《趙城金藏》的故事正是中華民族熱愛文化、捍衛民族尊嚴的生動寫照。同行的大多是文化藝術界人士,在三三兩兩結伴討論《趙城金藏》的過程中,我們坐車來到了水神廟。
一走進廟門,一幅幅精美絕倫的壁畫瞬間吸引了我們的目光,在講解員的引導下,我們仿佛穿越到了幾百年前的三晉大地。
西壁的《祈雨圖》中,水神明應王端坐在雲紋寶座上,袞服上的金粉雖歷經七百年歲月的洗禮,仍在浮光中閃爍。東壁的《行雨圖》與《祈雨圖》形成奇妙呼應:天神揮動令旗,濃雲在筆下翻涌成浪﹔龍王口中噴出的水柱如銀練垂落﹔百姓們褪去鞋襪,光著腳板踩在泥濘裡,仰起的臉龐上滿是期待,其中一位老婦人撩起衣襟兜雨水,眼角的皺紋裡盛滿了笑意。
繞過明應王的神龕,南壁東側的《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將我拉進了熱鬧的市井之中。舞台上十一位伶人各展其態,其中一位女演員正在幕后探頭觀望,畫面中有幕前的表演,也有幕后的場景,伴奏樂器有鼓、笛、拍板等。地面由面磚鋪成,仿佛一出有聲有色的元代戲曲正在我們面前精彩上演。
滿眼的絕妙壁畫,每一幅都讓人不舍離去,我們隻能用手機盡可能多地拍照留存,其中,《尚食圖》我拍得最為仔細。正要給主人送食品、茶酒的6名侍女以及畫面左下角兩個燒水的小侍女,都一一攝入鏡頭,因為這些畫作實在是太精妙了。畫中的爐子是鐵鑄的,燒的燃料是煤炭。左邊的小侍女輕盈地扶著提梁,右手臂將衣袖舉起,遮擋在自己梳妝整齊的發髻上,防止灰塵扑落污發。畫師用極其細膩的筆法,將人物和煙火描繪得栩栩如生,逼真至極。看著,看著,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水神廟,不僅有“神”,更有生活,有近700年的人間煙火,生生不息。
這濃濃的煙火氣,離不開霍泉的滋養。步出殿門,霍泉碧水豁然奔涌眼前,唐代李端“碧水映丹霞,濺濺度淺沙”的詩句,在此刻仿佛有了具體的畫面和色彩。分水亭的鐵柵將泉水分隔成十孔,南三北七,這是洪趙兩縣為平息爭水紛爭定下的千年之約。傳說當年官吏將銅錢置於沸油之中,命人徒手撈取,以七枚歸北、三枚歸南來判定水量。水是生活的脈絡,水流淌之處,便有生活的煙火蔓延開來。傳說中的洪趙爭水,正是為了讓人間的煙火更加旺盛。
坐在返程的車上,遙望漸行漸遠的琉璃塔,耳邊仿佛響起那陣陣角鈴聲。這悠悠鈴聲,恰似穿越三十載光陰,與首訪時登塔的少年心境遙相共鳴——少時隻知驚嘆塔身巍峨,如今方懂這方天地裡深蘊的三重敘事。那千年未斷的香火,在飛虹塔的琉璃光影中明明滅滅﹔那不曾褪色的烽火,在《趙城金藏》的護經往事裡靜靜燃燒﹔那生生不息的煙火,在水神廟壁畫的市井百態裡裊裊升騰。
年少時看見的是風景,年長后讀懂的是歷史。那些閃耀在琉璃、經卷、壁畫間的文明密碼,是中華文明在歲月長河中一脈相承的精神注腳。
如今的我們,亦當在這角鈴聲中聆聽歷史的叮囑,守護好這跨越千年文化根脈,讓我們的文明永續相傳!
□樊連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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