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遲報告文學獎背后的生態敘事
——魯順民談獲獎作品《將軍和他的樹》創作初心與時代回響
徐遲報告文學獎背后的生態敘事
——魯順民談獲獎作品《將軍和他的樹》創作初心與時代回響

2023年8月,魯順民(左四)回訪張家場,與張連印(左三)和張曉斌(右一)交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5月16日,第十屆徐遲報告文學獎揭曉。山西作家魯順民的長篇作品《將軍和他的樹》獲獎。
徐遲報告文學獎由中國報告文學學會設立於2001年,是一項全國性文學榮譽獎項,每3年評選一次。《將軍和他的樹》中的主人公,是山西省左雲縣張家場村戎馬半生后、歸返桑梓地的老人張連印。朔風凜冽的雁門關外,這位古稀將軍俯身黃沙,以最原始的方式,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構筑了綠色長城。
6月23日,記者與作家魯順民就《將軍和他的樹》創作背后的故事,以及張連印將軍的傳奇人生,展開對話與交流。
“獲獎也是對張連印將軍的另一種表彰”
記者:得知獲獎那一刻,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魯順民:上一屆,我和陳克海寫的《趙家窪的消失與重生》獲提名獎,隻給了一個証書,沒有獎杯。現在終於可以摸一摸徐遲報告文學獎的獎杯了。我曾經參加過許多評獎,你獲了獎,並不意味著你就最好。沒有入圍的好作品很多,更好的作品還在路上。徐遲報告文學獎是授予《將軍和他的樹》這本書的,也是對主人公張連印將軍的另一種形式的表彰。
記者:這個表彰不僅僅存在於《將軍和他的樹》裡,也存在於左雲縣張家場村那一片片濃綠中,如今張連印將軍植下的樹怎麼樣了?
魯順民:之前去探望張連印將軍的兒子張曉斌時,親手探了一下落葉形成的腐殖質,鬆軟得很,有兩寸多厚,林下的草也長得茂盛。尤其在300畝苗圃基地,300多萬棵各種鬆柏樹苗密不透風,是左雲縣十裡河灘的重要景觀。森林長出來了,可將軍卻倒下去了。張連印將軍去世之后,靈柩回鄉,萬人相迎,最后按將軍囑托,將他的骨灰用無人機撒在他種植的樹林裡。將軍離去了,但將軍的植樹事業並沒有停歇。
“那是個好老漢”
記者:張連印將軍的事跡廣為人知,您捕捉到了他身上哪些可能被他人忽略的光芒?
魯順民:這個採訪對象身份特殊,少將、回鄉、義務植樹、模范、信念,諸般,這些符號已經將主人公架了起來。可是,見到張連印,發現他就是那麼一個特別平常的老漢,一口鄉音,一臉滄桑,穿著打扮上跟村裡老農並無區別。但步態、眼神、表述,還有謙虛的態度,還是顯現出與眾不同的一面。左雲當地人說起他來,當面正式稱他為將軍,但時常談起來,就是稱他老漢,最后總要加一句,那是個好老漢。過去的二十多年,我沒少在農村裡游走,尤其對晉北、晉西北的農村,有一種說不清的親切與牽挂。沉浸在這種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氛圍裡面,我覺得眼前這個老漢,有一些被屏蔽起來的東西尚未表現出來。
記者:逐漸了解深入后,張連印將軍給您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魯順民:張連印將軍回鄉后,起初也僅僅想把30萬元的退休金給村裡做些事情就行了。他也沒有想到植樹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做著做著就投入進去了。困難重重,他從外行到內行,從失敗到成功,植樹規模逐漸擴大。軍人特有的氣質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不服輸、打硬仗、啃硬骨頭,從不輕言失敗。令我感動的是,張連印從部隊退休回鄉,他能夠很快適應身份轉換。剛開始鋪攤子,鄉村創業者遭遇的困境他都遭遇過。變壓器剛用了一年就被盜走,他也無奈﹔跟村裡協調苗圃事宜也遇過波折,他也困惑不解﹔栽好樹來年成活率很低,他也流淚﹔樹苗被羊啃了,他也痛心。他這個時代楷模,不僅僅是因為將軍回鄉義務植樹行為本身成為楷模,而是因為他的行動感染了許多人。
“最滿意的段落,是這些看似與主體不相干的閑筆敘述”
記者:面對這樣一個形象豐滿的人物,您在創作中如何避免簡單歌頌,使其形象更豐滿、更可信?
魯順民:開始書寫,就十分警惕簡單的歌頌式書寫,貼各種各樣的標簽。事實上,當你用日常的視角觀察、交流的時候,這種簡單的歌頌就顯得非常幼稚。2011年,張連印將軍查出肺癌中晚期。那一年,正是經過許多次挫折,植樹事業到了最順暢的時候。這個時候查出癌症,對他的打擊很大。用他的話講,叫作“不確定因素太多,要從容面對”。手術之后,休養了幾個月,他跟妻子又出現在村頭,從容安排一年的“營生”。2014年,再查出癌症骨轉移。他一個人到照相館照好遺像,整理回鄉之后歷史的賬目,欠誰多少,待支多少,寫得明明白白。在整理曾經獲得的許多証書時,他發現唯獨缺少一個駕駛証,於是干脆去駕校練車了。他把剩下的科三、科四考過,拿上駕駛証,這才到了醫院。40年軍旅生涯的習慣,讓這個老漢不容半途而廢,不留缺憾。在寫作中,許多標簽式的定義會被這些日常的細節置換出來,人物形象自然而然更加豐滿立體。
記者:那在《將軍和他的樹》中,您還在結構安排、語言風格、細節描寫等哪些方面做了特別的努力,讓這部紀實作品如同上面這句話一樣,擁有打動人心的文學力量?
魯順民:張連印將軍本身就是村庄裡一個傳奇。4歲喪父,6歲母親改嫁,跟著爺爺奶奶,受鄉親們扶持長大。上學時年年第一,中途輟學回村,一應農活不在話下。做了小隊會計,又做大隊會計,是公社和村裡著意培養的好苗子。然后參軍,一步一個腳印,從普通戰士一路成長為一名將軍。退休回鄉20年,給村裡義務植樹6000畝,村庄的面貌煥然一新。張連印將軍作為現實中的人,夠傳奇,作為文學人物呈現,又顯復雜。所以在架構這本書的時候,他個人的成長是一條線﹔回鄉義務植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為鄉親做一些好事”是另一條線。兩條線交織呈現,互為印証,才把人物塑造得更加立體、更加豐滿。
我在採訪中發現,張連印將軍回鄉義務植樹的動因非常朴素,由血緣、親緣、族緣構成的鄉情和親情,是支撐他堅持20年的強大精神動力。把這一層傳遞出來,這本書就可以立起來了。鄉村風物、鄉村禮俗、鄉村的生存狀況,還有眾多的鄉村人物,是不可或缺的在場元素,甚至雁北方言,都應該是與人物等量齊觀的重要表現對象。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說我使用了大量方言,其實不是使用,而是描寫對象呈現的。要說最滿意的段落,應該是這些看似與主體不相干的隨筆性閑筆敘述,有這樣的閑話,敘述控制就顯得有節奏、有韻律。
“中國的生態文學樣式,有獨特的面目”
記者:《將軍和他的樹》將一位將軍的個體生命史詩與宏大的生態命題緊密結合。您認為這部作品對當下中國的“生態文學”創作提供了哪些新的啟示或可能性?
魯順民: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學體裁,是文學的重要一翼,不管你寫的是什麼重大題材、重大事件,最后要看人物塑造是不是成功,這是語言的藝術。報告文學不應該是封閉的、保守的,單從技術上講,應該有更大的包容度。不妨從小說、散文、詩歌那裡汲取更多的營養,讓文學味更濃一些。
生態文學這一概念出現,要早於報告文學,經典作品甚多,如《瓦爾登湖》《塵暴》《沙鄉年鑒》《一平方英寸的寂靜》等。中國的生態文學樣式,有獨特的面目。華夏文明立農萬年,精耕細作、趨利避害,播五谷、興水利,就是一部崇拜大自然、尊重自然規律、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歷史。《將軍和他的樹》寫的是時代楷模的模范事跡,也是將時代楷模放置在這樣的背景下,將主人公當作鄉村的一部分書寫的。
記者:作為山西籍作家,您認為本次獲獎對山西本土的報告文學創作會帶來怎樣的激勵和影響?
魯順民:中國現代最早的報告文學作品之一,宋之的的《1936年春在太原》,寫的就是紅軍東征之后,抗日戰爭爆發前夕的太原生活圖景。1949年之后,“山藥蛋派”作家馬烽、孫謙、束為,都有重要的報告文學作品誕生,影響甚大。還出現了《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為了周總理的囑托》等直接取材於山西的名篇。焦祖堯、馬駿、趙瑜、哲夫、麥天樞、張銳鋒、周宗奇、陳為人、魏榮漢、喬忠延的報告文學與紀實文學作品,是改革開放以來山西文學的重要成果構成,以韓石山為代表的傳記文學寫作,在全國影響甚大。進入新時期,黃風、趙樹義、蔣殊等一批年輕報告文學家迅速崛起,在全國報告文學創作方陣中佔有重要地位。同時,基層作家的報告文學創作也十分活躍,作品可圈可點,以報告文學創作為抓手的非虛構創作在山西已成傳統。更為重要的是,徐遲報告文學獎頒至十屆,我省報告文學作家有5位共7次獲獎(其中有2次提名),作家趙瑜一人就獲獎3次,同時獲得魯迅文學獎,在全國報告文學創作格局中,這是一個不俗的成績。繼哲夫的《愛的禮物》獲第九屆徐遲報告文學獎之后,《將軍和他的樹》接著獲獎,是對山西報告文學創作的又一次肯定與褒獎,希望這樣的勢頭保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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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順民: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黨組成員、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山西文學》主編。著有《山西古渡口——黃河的另一種陳述》《送84位烈士回家》《天下農人》《禮失求諸野》《趙家窪的消失與重生》《將軍和他的樹》等。獲冰心散文獎、中國作家鄂爾多斯文學獎優秀作品獎、趙樹理文學獎等。
本報記者康少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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