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瓜沉李聽光陰
浮瓜沉李聽光陰
夏至的日頭懸在屋檐尖上,像燒透的白炭,晒得青石板騰起氤氳的熱氣。蟬聲驟起時,巷口老槐的葉子便微微蜷縮起來,應了《禮記·月令》裡那句“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這蟬鳴初聽聒噪,細品竟似節氣更漏,一聲聲將白晝抻到極長。
古人深諳陽極陰生的玄機。《周禮》記載:“夏至日祭地祇於澤中方丘。”舊時官家率眾祭地,百姓亦閉門靜養。如今雖無大祭,卻可循古意偷半日清閑。午后闔窗垂帘,任蟬聲織成密網。風扇搖著頭,將竹帘篩過的碎光與微風一同送來,竟也生出幾分“心靜自然涼”的禪意。
夏至飲食,最見苦辛相濟的智慧。苦味清心瀉火,辛散可助陽氣宣通,此乃《金匱要略》“夏七十二日,省苦增辛”的精髓。母親端出井水浸過的青瓷碗,嫩姜切作絲狀,澆上米醋白糖,酸辛激蕩間,舌尖似有清泉涌流。案上新麥烙的薄餅焦香,裹著脆生生的黃瓜條,咬下去滿口都是陽光晒透的麥香。最妙是用后院摘的嫩荷葉煮茶,沸水傾入時,清苦的香氣便順著水汽彌漫開來,仿佛把一池涼意都斟進了杯中。
日頭西斜時,暑氣略略鬆動。鄰家孩童抱著青皮西瓜,“扑通”一聲投入井中。井繩吱呀,木桶沉浮,恰似《東京夢華錄》裡“浮瓜沉李”的光景重現。老槐蔭下,祖父的紫砂壺嘴騰起白煙,茶湯釅紅。他搖著蒲扇講述舊事:“早年間夏至,藥鋪都擺著‘夏至湯’,甘草石膏煮的,專解暑毒。”扇底搖出的風帶著茶香與往事,將燥熱一寸寸熨平。
待到星子綴滿靛藍天幕,井裡的西瓜撈起,刀刃輕觸瓜皮,“?嚓”一聲脆響,緋紅瓜瓤裂出清甜的涼意。孩子們爭食瓜肉,唇邊沾著黑亮的籽。井台石縫裡,蟋蟀開始試音,短促的清鳴與遠處蛙聲應和。荷塘那廂,採蓮人歸舟的竹篙輕點水面,攪碎一池星月,漣漪漾到岸邊時,已化作細碎的銀光。
更深露重,竹席沁出涼意。閉目臥聽,窗紗外有羽翅扑簌聲掠過——是蝙蝠趁著夜色捕食蚊蚋,翅膀剪開悶熱的帷幕。夏至的夜原是如此生動。草木在極致的光熱中悄然蓄力,虫豸於陰陽交割處振翅而歌。萬物皆知陽極必返的道理,在鼎盛處預留退路,方是綿長生息的真諦。
晨光熹微中,井沿凝著昨夜的露。半枚西瓜皮浮在湖面,已成蝌蚪嬉游的綠舟。夏至如一枚滾燙的鈐印,在年輪上烙下最熾烈的印記,卻又在萬物脈絡裡注入陰柔的伏筆——恰似熔金烈日下,總有一脈井水保持著沁骨的清醒,那是光陰賜予生命的智慧。
譚梓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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