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氣地活著
俗氣地活著
來訪的發小曾挪揄我，說我本身俗裡俗氣也就罷了，就連院子裡種的花草也都俗不可耐。
她說得沒錯，一進入四月，院子裡的薔薇啊、蜀葵啊、杜鵑啊，都爭先恐后地開放了，招蜂引蝶，很是熱鬧。那被她聲稱俗得透頂的鐵杆海棠和映山紅，甚至都等不到葉子長齊，就急慌慌爬滿枝頭，生怕錯過了世人青睞的眼神，任憑花瓣輕薄，在干枯的老枝上搖曳生姿，能持續數周﹔三角梅相對還比較矜持一點兒，等天氣足夠溫暖之后，它才花葉濃密,披挂整齊，但它把一根根尖利的硬刺隱藏在一簇簇花朵后面，言外之意大約就是：你若敢碰我，我就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凌霄花吹著橙紅色的喇叭，開始出來和葡萄藤糾纏不清了，仿佛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曉它們熱烈的戀情﹔梔子花看起來就簡單多了，清爽單純、香香甜甜，你看與不看，它都在那裡，白白嫩嫩，一陣風走過，就能笑得花枝亂顫。
我的花兒們是不名貴，名字自然也就俗氣，但它們在我眼裡，都是性格堅毅心思淳朴的曼妙女子，無論落腳的土地如何貧瘠，都能在塵埃裡開出屬於自己的花，我與她們，相看兩不厭。
俗氣，真的是個十分鮮活的字眼。
當城內所有的花都被我輕薄一遍后，夏天已經很深了。七月的陽光明亮而灼熱，院子裡的荷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瘦小的蓮蓬讓人憐惜，怯怯地躲在圓圓的荷葉下，看日光把所有的花草都放進燥熱裡一遍遍烘烤，直到它們蔫了吧唧地垂下腦袋。這樣的天氣，我是不敢造次的，隻在早上或者傍晚圍著小城溜達一圈，其他大多時候，就躲在開著冷氣的房間裡喝茶聊天。二寶調侃我說：“媽，你冷天不寫字，熱天不讀書，我看你成不了作家，隻擅長坐家！”我自覺羞愧，隻好干笑兩聲，望著兒子翻白眼。我真是已經很久沒有坐下來，好好寫上一段完整的文字了。
寫點什麼呢？當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時，不由惶恐。其實，每看完一本書時，心裡的感慨也是有的，就想，等把手頭的活計忙完了就寫寫感悟吧﹔歷經一幕悲喜時也在想，改天靜下心來，一定要寫篇反思自己的記錄﹔徜徉山水時還在想，等回去，用筆抒發一下滿懷的熱愛必是少不了的。就這樣，我一直在貌似忙忙碌碌的生活裡，等待空閑下來的那一刻。直到有一天終於拿起筆，這才發現，心裡早已空空如也，荒蕪一片，竟是寫不出一段滿意的文字了，心中暗暗后怕起來。
街坊阿七嫂說，她的日子是拿來混的，每天跳舞、打牌、逛超市，晚上床上一躺，死豬一般，一天就過去了，這樣挺好。我在笑她活得粗俗混沌的同時，竟也會偷偷羨慕她。我甚至分不清，我和阿七嫂究竟是哪個活得更粗俗一些了。直到有一天，聽到街口有送葬的嗩吶聲響起，才知道阿七嫂因丈夫外遇長期不歸，抑郁跳樓了。心裡咯?一下怔住了，原來，阿七嫂的內心並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豁達。我本以為人生最大的遺憾是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如今才知道，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山海皆可平，難平是人心啊。
我徹底厭倦了庸庸碌碌的日子，開始懷念虛度過的時光，並為此滿懷愧疚。俗世少空閑，我白天忙碌奔波，在一地雞毛的瑣碎裡左沖右突﹔夜晚讀書寫字，在一盞燈光下沐浴靈魂，一顆心，終於在俗裡俗氣的生活裡塵埃落定，給我以活著的勇氣和憧憬。正是這般俗氣地活著，心裡的詩意也沾滿了煙火的氣息，遠方也不再是遠方，而是蠅營狗苟的眼前，但我覺得很充實，這是生活饋贈給我的獨特浪漫，沒有遺憾，隻有感恩。話說回來，在這洪荒的俗世裡，哪裡有人真的無遺憾呢？只是有人不喊疼罷了。你我皆凡俗，同在天地間，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道輪回，任誰都在劫難逃，既然如此，活得俗氣一點又有什麼不好呢？畢竟，俗氣地活著，才是生活最真切的樣子！
人字有兩撇，一撇寫進前半生，寫的是執著﹔一捺寫進后半生，寫的是釋懷。當我們努力到無能為力，就且停且忘且隨風，且行且看且從容吧，不念過往，不懼將來，隻需俗氣地活著就好。
李學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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