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門外
門裡門外
我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后看到這個故事的。手機屏幕裡，一群小學生擠在廣東湛江一家狹小的童鞋店裡，有的趴在櫃台寫作業，有的盤腿坐在地上看電視。店主人是個微胖的年輕女子，孩子們都管她叫肥娟阿姨，她正把零食分給孩子們。這家開在學校旁邊的店鋪一年賣不出幾雙鞋，卻成了孩子們的童年庇護所。
這畫面讓我想起老家巷口的那間雜貨鋪。店主是個駝背老人，我們放學后總愛去他那裡，什麼也不買，只是在店裡翻看新到的連環畫。老人從不趕我們，有時還會從玻璃罐裡掏出幾顆水果糖分給我們。幾十年過去了，那間雜貨鋪早已消失在舊城改造的塵埃裡，但老人佝僂著身子取糖的模樣，卻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深處。
視頻評論區很熱鬧。有人感慨：“這哪是開店，分明是在做慈善。”也有人算賬：“光零食錢就得賠多少？”但最多的是被感動的網友。
后來鞋店終究關門了。但故事沒有結束——在網友建議下，夫妻倆改開小吃店。那些曾經來蹭吃蹭喝的孩子，現在都成了最忠實的顧客。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甚至用零花錢買了雙份小吃，說要“請肥娟阿姨吃”。這讓我想起《論語》裡“德不孤，必有鄰”的句子。這對夫妻用最朴素的善意，構筑了一個溫暖的微型世界。他們或許不懂大道理，卻詮釋了“愛人者，人恆愛之”的真諦。
這世上的門，有的是用來阻擋外界的紛擾，有的則是為了迎接溫暖與希望。肥娟家的卷帘門，起先是為做生意而開，后來卻成了孩子們放學后的避風港。門裡門外，大人與孩子，給予與接受，界限漸漸模糊。孩子們來時不帶分文，走時裝了滿肚子零食﹔夫妻倆看似虧了本錢，卻收獲了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
前些日子回老家，我特意繞到巷口。雜貨鋪的舊址上開著家奶茶店，幾個中學生正舉著手機自拍。突然很想知道，當年分糖的老人后來去了哪裡？那些吃過他糖果的孩子，是否也像他一樣，成為給別人帶來溫暖和甜蜜的人？
如今每次經過學校，聽到放學鈴聲，我都會放慢腳步。那些奔跑的身影裡，或許就藏著下一個溫暖的故事。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人開的不是店，而是一扇通往溫暖的門。就像肥娟的小吃店，就像記憶裡的雜貨鋪，它們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訴我們：真正的富有，從來不是銀行賬戶的數字，而是生活中那些不期而遇的溫暖。
暮色中，又一批孩子涌出校門。我看見有個扎馬尾的女孩跑向街角新開的面包店，店主彎腰遞給她什麼，兩人笑作一團。這場景如此熟悉，仿佛時光從未流逝——昨天的糖果、今天的零食、明天的面包，改變的只是形式，不變的永遠是門裡門外那份毫無保留的善意。
或許這就是人間最美的循環：曾經被溫暖過的孩子，終將成為傳遞溫暖的大人。就像巷口的駝背老人，就像視頻裡的肥娟阿姨，就像未來某個街角的面包店主，他們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讓這份暖意在人間永不消失。
陳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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