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算盤
指間算盤
拂曉時分，菜市場在濕漉漉的霧靄中漸漸蘇醒。老張的攤位上，兩盞白熾燈管撐開一方昏黃的天地，燈光浮在氤氳的水汽之上。他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指尖熟練地劃開屏幕，點進那個早已磨褪了色的藍色圖標——仿佛不是點開軟件，而是掀開他每日生活的第一頁。油漬斑斑的圍裙口袋裡，那本翻得卷了邊的小本子正安靜躺著，頁頁記錄著過往的市價與斤兩﹔可如今，它身旁真正的主角，卻是這方寸之間沉默的電子表格。這悄然無聲的指尖輕點，如同撥動日子的第一顆算珠。
老張對數據的痴迷，在顧客眼中幾乎成了某種虔誠的儀式。他那雙慣於搬卸菜筐、沾滿泥痕的手，在小小的屏幕上滑動時卻顯出奇異的靈巧。有人打趣他說：“老張，這比挑媳婦還上心哪？”他頭也不抬，嘴角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隻低聲念叨：“過日子嘛，多一分明白就少一分糊涂。”他凝視著屏幕上那些起伏的線條，眼神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數據，直抵生活深處潛藏的脈搏。那些跳躍的數字，宛如芹菜葉片上清晰的脈絡，將看不見的顧客心跳與季節呼吸，都隱隱標注在縱橫交錯的表格裡。
台風將至的消息仿佛一道無形的令箭，整個菜市場瞬間被一種隱形的焦灼氣氛所籠罩。老張的目光在小小的屏幕間來回逡巡，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數據間游走，宛如熟練的琴師在黑白鍵上尋覓著即將奏響的旋律——他看天氣比看黃歷認真，翻報表比翻鈔票仔細，眉頭深鎖又舒展。
待到風雨真的裹挾著濕冷空氣呼嘯而至，菜價果然如他預料般攀升。鄰攤的老板們對著稀缺的綠葉菜束手無策，紛紛投來混雜著焦灼與探詢的目光。老張卻從容不迫，從攤位底下拖出幾隻水靈靈的泡沫箱，蓋子上早已用記號筆工整寫著“應急儲備”。他指著屏幕上一處被標記的曲線高峰，對眾人說：“瞧，去年這時候，這雞毛菜跳得多高？咱過日子，得給老天爺的脾氣留個后手。”
老張的“數據經”像水滲入土壤，無聲無息地滋養著這方寸之地的人情世故。他熟悉劉嬸精打細算的節奏，總在她踟躕於價格標簽時，適時點開手機裡某頁“老主顧偏好”的記錄，笑著遞過一把品相稍次卻足夠新鮮的蔬菜說：“阿姐，這個價，包你實在。”對面小飯館採購的小伙子急匆匆奔來，老張劃拉著屏幕上的“餐館需求預測表”，早已將幾筐品相極好的時令菜碼放得整整齊齊。
電子賬本上標記著熟客們各自的偏好：李大爺獨愛頂花帶刺的嫩黃瓜，趙老師家則講究綠葉菜的完整無虫。這些瑣碎的“數據點”，終日在老張粗糙的手指下被反復摩挲，織就了一張溫暖無形的網——那網格之中，流動的分明是數字難以稱量的人情暖意。數據是冰冷的絲線，卻因他心頭的溫熱，織出了市井煙火的經緯。
日復一日，老張的手指在電子賬本與沉甸甸的菜筐之間來回遷徙。
顧客們漸漸習慣了他攤位上那亮著的微光屏，也習慣了他口中那些“波動”“規律”之類的新詞。日子就在這數據的無聲流淌中向前奔去。一次暴雨初歇后，泥水浸透了他的褲腳，他望著菜價曲線圖上那根陡然升高的折線，竟露出了一絲奇異的滿足，仿佛目睹了某種確鑿的生活証據。他摩挲著油亮的屏幕，如同撫摸歲月留下的印記，像哲人那樣說：“這漲漲跌跌，就是日子的呼吸啊……有根有據，心裡才不慌。”
當晨曦重新溫柔地鋪滿攤位，老張依然守著他那方寸屏幕，如同守著一片不為人知的麥田。這市場裡的一斤一兩，一刀 一秤，固然是營生的根本﹔而老張在賬本上畫下的每一道折線，則是在這粗?生存之上悄然構建的秩序微光。數字本是冰冷的刻痕，唯有當它們被生活的體溫所焐熱，才能化作市井生存的秘語——數據不會說話，但老張的賬本卻替它道盡了人間煙火裡深藏的智慧與溫情。
市場喧囂的河流之下，原來也潛行著數字的沉靜支流。老張的賬本証明，最粗?的生存之地，亦能生長出最精微的秩序之花。那幾行簡單的數字，竟能丈量出生活本身韌性的深度。
□朱明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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