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王摩詰
蒲州王摩詰
公元8世紀曙光初照的時刻，蒲州（今山西永濟）一戶王姓人家誕生了一個嬰兒。這戶人家，祖上一直住在今天的山西祁縣。到嬰兒父親這一輩，覺得蒲州自然人文條件比較優越，就全家遷居了過來。嬰兒的母親崔氏，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於是就給這個兒子起名“摩詰”。因“摩詰”是梵語“維摩詰”的略稱，這個嬰兒長大后便以“王維”作為正式名字，“摩詰”則成了他的字號。
蒲州，地處黃河中游，為堯舜建都之地。這裡山川秀麗，文脈綿長。隋文帝巡幸此地曾盛贊道：“此間人物，衣服鮮麗，容止閑雅，良由仕宦之鄉，陶染成俗也！”等到王維出生后，蒲州介於西都長安、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之間，地理位置顯得極為重要。王維就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中，氤氳著蒲州的世風世態，加上文化家庭的教育熏陶，度過歡樂童年並漸漸成長為青衫俊才的。
公元717年，17歲的王維辭別親人獨自來到京師長安參加科考。也就是在他“京漂”的日子裡，確切說是在重陽節這一天，王維寫了一首處女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令他沒有預料到的是，此詩一出口，立即就風靡了文學圈。一個文藝青年，一下子進入人們的視野。然而，詩才很好並不代表科考就能如願。與大多考生一樣，王維的科考之路同樣坎坷艱難。屢試不第的經歷，使他的內心茫然而惆悵。幸運的是，他俊美的長相、橫溢的才華和通曉音律的技能，博得了岐王李（隆）范的賞識。岐王喜好文事，出入王府的雅士賓客自然就非常多，“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即是杜甫對岐王好客好文的詩意描寫。在眾多文人雅士裡邊，年輕的王維就是岐王甚是喜愛和看重的一位“才子”。也因為這個原因，王維和岐王的關系就處得近了些。一次，岐王竟然把王維帶到妹妹玉真公主那裡去獻藝。玉真公主欣賞了王維的詩歌和琵琶曲，就問及他的功名，並許諾願意幫忙保舉。結果那次應試，王維不但中了皇榜，且是登科狀元。
雖然取得了“狀元”，但王維一生的仕途都不盡人意。尤其，在妻子病亡后，風華正茂的他再也沒有續弦。他44歲那年，買下了宋之問當年修建的“輞川山庄”（位於今陝西藍田境內），並在其基礎上營建園林別業，作為侍母、奉佛的修行隱居之地。“安史之亂”時，他曾被叛軍俘獲，授予了偽職。但因為寫過一首詩，“安史之亂”后在弟弟王縉的全力爭取下，他才沒有被清算。這首詩就是著名的《凝碧池》：“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是詩，救了他。是詩中隱晦的政治立場，最終保全了他的生命。
王維的最大官職，是60歲上做到了“尚書右丞”，官階正四品。故而，后世一般都以“王右丞”稱呼他。其實，他擔任此職時間並不長，一年后就去世了。按周歲計算，他的人生整整經歷了一個甲子。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從這首《相思》裡，可以看出王維是一個懂得浪漫的詩人。但他給人的印象，卻恰恰相反。他的矜持、淡定和沉穩，彬彬有禮似乎聽不到爽朗的笑聲。作為書生，他的確很純粹，儼然“佛”一樣的面孔和心態。應該說，這與他母親信佛對他的影響有著直接關系。淨氣，賦予了他性格的內斂和生命的儒雅。他信了佛，以至於把靈魂都交給了大地和山川。他經歷了“開元盛世”的多姿多彩，又目睹了“安史之亂”的血腥災難。知識分子的理性表現，使他的意識和行為變得冷峭而獨立。因而，他為自己營建了一處淨土。他崇拜陶淵明，卻不忍心脫離官場。因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匹夫有責”。如若不然，知識分子的擔當又在哪裡呢？之后，他選擇了“半官半隱”。在喧囂和清靜之間，為自己修建了一座橋梁。這是一座“心橋”，也是一座特立獨行的價值之橋。
王維天資聰穎，既能詩，又能畫，還能彈奏。他的《陽關三疊》，一波三折，余音裊裊，觸動了多少人的情感世界？由他擔任指揮的《霓裳羽衣曲》，鼓點激越，笙管和鳴，成就了同鄉楊玉環曼妙的舞姿，譜寫了世界音樂史的傳奇。他的詩就是畫，他的畫就是詩。這是宋朝蘇東坡對他的評價，也是由衷的感慨。“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平鋪直敘的手法，富於理性的思考，讓生活增添了美的意境。而這意境美，何嘗不是人們精神的需求呢？
他的“輞川別業”，就是他的精神家園。在這裡，可以欣賞花香鳥語，可以盡覽四季風光。與山石為伍，同溪流做伴，清風、明月、暖陽、細雨，一切都是自然原本的模樣。畦田裡，有他的汗水﹔書房中，有他的墨韻﹔佛龕旁，有他的香煙﹔山巔上，有他的足跡。還有那通往宮廷的路途上，都留下了他快馬加鞭的使命和情愫。
如是，青衫孑影卻也不孤獨。因為，有山、有水、有田園，還有夢想。這，就是精神寄托。有了這樣的精神慰藉，靈魂世界便能噴薄不一樣的色彩。“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這是在寫山，空曠又不失靈動。“聲喧亂石中，色靜深鬆裡。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這是在寫水，靜謐中炫示著神態。“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持斧伐遠揚，荷鋤覘泉脈。”這是在寫田園，盎然春景充滿著美好和希望。“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這是在寫心境，分明是一種超然姿態……
王維最著名的一首詩是《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秋雨初晴后的旖旎風光，山居村民的淳朴風尚，怡然自得的生活場景，豐富新鮮的情趣感受，幾乎毫不著力地繪就了一幅自然而真實的山水田園畫卷。其意境之美，宛若神來之筆。其心境寫照，儼然塵外之人。以物芳而明志潔，以人和而望政通。月下青鬆，石上清泉，這不是“我”追求的人生境界又是什麼呢？
他喜歡空靈的境界，更醉心於自然的生活。在如此理想、充滿和諧的生態裡，他呼吸到的是純淨的氣息，體驗到的是忘我的靈魂。似水聲淺淺，如禪音悠悠，“心”和“境”全然融合在了一起。
這就是洒脫的王維，超然的王維，偉岸的王維。從此，世界文學史上誕生了一位“詩佛”。
楊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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