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種子會開花
遺落的種子會開花
命運的風雨總愛突襲稚嫩的幼苗。她是我教過最特別的學生，尚在襁褓中時，便被父母丟棄。所幸月光憐憫，引著一對貧苦夫妻發現了這個蜷縮的小生命。從此，她的童年便與背著竹簍打豬草的黃昏、灶台上升騰的炊煙緊緊纏繞。
暮色裡，她瘦小的身影總在山坡上晃動，背簍裡的豬草越堆越高，壓彎了她的脊梁，卻壓不垮她照顧妹妹的溫柔。回到家，她又化身小大人，洗衣做飯，動作嫻熟得讓人心疼。課堂上，她像隻受驚的小鹿，即便知曉答案，那多生的第六根手指也像無形的枷鎖，讓她不敢高舉渴望知識的手﹔課間，她躲在角落，默默注視著同伴嬉笑，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是她用一年打豬草的汗水換來的，承載著她小心翼翼的珍視。
那年春天，校園裡涌動著種花的熱潮。同學們扛著農具，笑聲洒滿小徑，而她捧著花籽，腳步遲緩地落在隊伍最后。
命運似乎又跟她開了個玩笑，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竟成了花籽的逃亡之路。當她發現口袋破洞時，散落的花籽早已消失在荒野。盡管無人責備，她卻自責地奔跑在來時路，眼淚混著泥土，澆灌著無盡的懊悔。
兩個月后的清晨，我漫步那條小路，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曾經荒蕪的路邊，不知何時綻放出成片的小花，嫩綠的葉子、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顫，蝴蝶在小花上翩躚起舞，仿佛一幅靈動的畫卷。放學后，我帶著她重走舊路。她的目光瞬間被花朵吸引，唇角揚起一抹羞澀的笑，像冰雪初融時的暖陽。
“你看，這些花兒多像勇敢的小戰士。”我輕聲說，“即便被遺落在荒野，它們也沒放棄生長，努力扎根、開花，綻放出不輸花園裡的絢爛。”她怔怔地望著花朵，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一刻，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與傷痛，似乎正隨著春風漸漸消散。
自那以后，教室裡多了一隻自信舉起的手，校園裡多了一抹燦爛的笑容。她如同被春雨滋潤的幼苗，沖破陰霾，茁壯成長。
多年后，她走出山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收到她的來信時，我仿佛又看見那個在花徑前沉思的女孩，字裡行間滿是對生命的感恩與對未來的憧憬：“老師，謝謝您，是您讓我知道，即使是一粒遺落的種子，也會開出美麗的花朵。”
□蔣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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