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人立於天地之間的價值與意義,徐迅雷人物隨筆集《天地立人》節選——
魏源與《海國圖志》
探索人立於天地之間的價值與意義,徐迅雷人物隨筆集《天地立人》節選——
魏源與《海國圖志》

《天地立人》徐迅雷著 廣西師大出版社
本書是評論員徐迅雷最新的一部人物隨筆集,收錄作者近年來在《人民日報》《杭州日報》《都市快報》和中國網等媒體平台上發表的人物隨筆。這些文章敘述了王安石、鄭和等歷史人物的開拓性事跡,魏源、龔自珍、林則徐等近代智識者的進步思想,袁隆平、錢偉長、屠呦呦等當代科學家的巨大貢獻,以及三毛、秦怡、貝利等文體人物的精神追求。通過對眾多人物的書寫,探索了人立於天地之間的價值與意義,強調進步思想與崇高理想是每個時代的追求。
所有的人最終都會被時光打敗,但偉岸的思想精神永不磨滅。
1841年7月,被革職決定發配新疆伊犁的林則徐,從駐防的浙江鎮海前往揚州途中,好友魏源走出揚州絜園,跨越長江,趕往南邊的京口(鎮江)﹔兩人相會,百感交集,心事蒼茫,徹夜長談——“與君宵對榻,三度雨翻蘋”。
這一對思想認知一致的好友,達成了中國思想史上一個重大決定:以林則徐組織翻譯編撰的《四洲志》為藍本,由魏源接續,由此編就之后聞名中外的巨著——《海國圖志》。
1842年——清道光二十二年壬寅歲末,《海國圖志》五十卷編成,以木活字版刊印,此為“道光壬寅本”,第一次把世界的真實面貌擺在國人面前。這一年,魏源49歲。也是在1842這一年,英軍於7月進攻鎮江,副都統海齡率4000余名將士殊死奮戰,以保護南京門戶,直至全部犧牲﹔8月,清政府被迫簽訂近代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
之后,魏源不斷增益其所能,在1847年增補《海國圖志》六十卷成﹔10年后的1852年,《海國圖志》百卷本編就。我們今天在岳麓書社出版發行的《魏源全集》(全20冊,2004年12月第1版)的皇皇巨著中,看見最為完備的魏源為經世致用而“睜開眼睛看世界”的偉大思想。
在《海國圖志》原敘中,魏源開宗明義:“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這是振聾發聵的“創榛辟莽、前驅先路”。所謂“攻夷”,是對抗,戰斗之策﹔所謂“款夷”,是對付,外交之策﹔所謂“師夷”,主要是指學習西方資本主義各國技術上的長處,在《籌海·議戰》中,魏源側重指出軍事技術上“夷之長技有三: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這些都屬於手段,而目的,則為“制夷”。
“師夷”之后怎麼辦?睜開眼睛看世界,向世界之先進學習,這是必須的。學了之后干嗎呢?“師夷”之后,就是“制夷”。“制夷”是什麼?“制夷”是對抗,反抗侵略,把對手壓下去。如果永遠是“制夷”,那永遠是對抗。自己強大后唯有“制夷”,這個“終極目的”就有著歷史局限性。
我有一個嚴肅的提問:彼時的魏源,為何想到的只是“制夷”,而不是“勝夷”?相比於單一的“制夷”,“勝夷”的內涵顯然更為廣泛:如果有戰爭,可以戰而勝之﹔如果是和平年代,那是競爭,可以競爭取勝。而戰爭之“制”,與競爭之“勝”,畢竟大不一樣。那時的魏源,為何不能想到將來可以是“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以及“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千百年來,以中原為原點,以中國為中心,遠處往往變成了“鎮遠”,所以揮之不去的是讓你臣服的意識。但臣服是越來越看不到了,所遭遇的越來越多的是被征服。1840年前后,神州大地已是“萬馬齊喑究可哀”,對外關系已由“朝貢體制”轉換為“條約體制”,而且面臨著被“瓜分”的威脅﹔晚清已然日薄西山,抬望眼,一派末世征兆,智識者隻有仰天長嘯。
千古江山,難道真是“英雄無覓”?近代以降,歷史的頓挫,迫使中國知識分子成為“智識分子”,去承擔起轉型期啟蒙的沉重使命。讀書人在由“士”逐步轉變為知識分子即“知識人”的幾十年中,援引各種思想資源,以因應“中國向何處去”的根本問題。現代性的焦慮,又使他們在踐行啟蒙之時,通常表現得既驚疑又激進、既理性又情緒、既深刻又偏執——“師夷”的目的唯有成為“制夷”,確實也不難理解。
然則,當時中國人竟然普遍不接受《海國圖志》,盡管其目的是清晰的“制夷”。1851年,該書首次傳至日本,日本人反而在短短兩年內翻刻了21種。通過這本書,日本睜開眼睛看世界,覺得應該維新,應該開放,應該圖強﹔該書對日本明治維新起了關鍵的思想啟蒙作用。
所有的“落后而挨打”,本質上都是因制度落后而挨打。隻學習技術,不學習制度,那是不行的。國之戰爭,非兩人之斗,武器從來不是決定性因素,人,尤其是人心,以及頂層的制度設計,才是一切的關鍵。
在《海國圖志》中,魏源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振聾發聵的主張,對抗之際,“制夷”成為必然。那麼,“制夷”之外,能否看到“夷制”——“夷”的政治制度呢?魏源難道隻想到“師夷長技”,而沒有想到“師夷優制”嗎?
鴉片戰爭爆發前,魏源繼承了先秦孟子“民貴君輕”的民本思想,秉承了清初黃宗羲激烈批判專制罪惡的理念,主張開明政治,力倡運用商業手段改革漕運、鹽政之弊端﹔鴉片戰爭爆發后,各種矛盾更加尖銳。要打破落后的政制,魏源意識到,一定要內倡改革,外倡開放。
編撰《海國圖志》,魏源不僅僅是講外國地理,還涉及歷史、政治、軍事、司法、社會、宗教、教育、人文等。
“粵人稱曰花旗國,其實彌利堅。”在《海國圖志》100卷當中,魏源用5卷的篇幅(從59到63卷,見岳麓書社《魏源全集》第6冊1585頁至第7冊1698頁)來講述美國(彼時稱彌利堅)。而在介紹歐洲的篇章中,涉及政體的同樣不少。比如說到瑞士,說它是“西土之桃花源”“至於朝綱,不設君位”“素不養軍”“共推鄉官理事”,等等。
由此可見,魏源對歐美的制度非常熟悉,其實他本身並沒有去過歐美。他曾於1847年春從揚州啟程南游,“粵吳楚越舟車馬,嶺海江湖雨雪風”,曾到廣州等地游覽考察,訪友賦詩,傳播思想,最遠到了澳門和香港。但是,他照樣“思接千載,視通萬裡”。很清楚,魏源不僅主張“師夷長技”,學習西方的先進技術,而且也很歆慕、推崇歐美國家的民主制度——他不僅看到了“長技”,而且看到了“優制”。這是魏源的眼光,更是他的膽識。
向來反對專制黑暗的魏源,在《海國圖志》中推崇民主政制,其實是順理成章的。所以,《海國圖志》不僅僅是地理之書、歷史之書,也是人文之書、思想之書。歷史的事實也已清晰地証明:清嘉道年間,經世思潮潮落潮起,使中國傳統思想具備了向近代轉型的可能性﹔所謂“近代轉型”,正是中國的政治體制試圖從“王朝體制”到“共和體制”的轉換。
知識分子向下退一步,就是“知道分子”﹔知識分子向上升一步,才是“智識分子”。魏源和他的《海國圖志》,絕非僅僅“知道”外面的世界多一點,我們要看到其中的“智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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