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晒時光
晾晒時光
祖母年事已高,雙腿曾受過傷,膝蓋嚴重變形,走路時左右搖擺,加上前兩年生了一場大病,蒼老的身體越發消瘦,行動稍快,整個人就顛簸起來,令人緊張擔心。
可勞動慣的人總是不肯服老。老家菜地不少,春天的菠菜、萵筍、豌豆苗,夏天的黃瓜、豆角、辣椒、茄子、絲瓜、藤藤菜,秋天的南瓜、紅薯,冬天的蘿卜、包菜、花菜,一樣也不落下。為方便兒孫們偶爾回家消遣,豢養雞鴨鵝的草地也沒空著,池塘的魚、藕也沒閑著,魚在水裡唼喋撒歡兒,藕撐開了綠瑩瑩的笑臉,碧得清新舒適。
這麼多農蛋菜蔬,平時全靠祖母一個人消化。於是嫩豇豆晒成了干豇豆,嫩茄子晒成了干茄子,南瓜紅薯也晒成了南瓜干、紅薯干﹔連地裡鮮結的幾顆檸檬也被祖母用老冰糖腌漬起來,在陶罐裡釀成了酸甜可口的檸檬汁,說化痰止咳,兌水給小孩喝最好。祖母日常與太陽作伴,“一個太陽、兩個太陽”,她這麼稱呼,每天蹣跚著腳,端上細竹面篩進進出出,一邊喃喃著給菜翻身,一邊和陽光私語閑聊,“再大一點,今天就晒得干”“嘿,天莫落雨喲”……直到將鮮菜的水分蒸騰完,再蓄滿陽光,她才放心地將它們分裝好,然后塞進后輩們的車上。
“祖母啊,不用恁多,吃不完咧。”每次說,祖母都充耳不聞,拎菜的手腕枯干又精干,搖得銀鐲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祖母啊,你的檸檬干還有沒咧?”聽得這個,老人的臉上立馬笑開了花,轉身顫巍巍地將陶罐抱出來,直接整罐塞在了后備廂的空隙處。“魚長大了,藕也吃得嘍!”臨行時,祖母依依不舍。我一溜煙跑到池塘邊看,魚在陽光下,藕在陽光下,自由快活地生長,於是佯裝道:“哎呀好想吃,可惜這次來不及了,祖母給我留著啊!”話剛落音,祖母的臉上蕩起一圈圈水紋,飽滿可掬,舒和又滿足。
春夏之交時,蔬菜青黃不接。祖母望著地裡開粉嫩蝴蝶花的豆角、吹喇叭花的紫茄,實在無菜可晒了。閑不住的她,將我們穿過的舊衣翻出來,撐起長竹竿,一件一件地晾晒。透過近在咫尺的監控,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衣裳映入眼帘:從我嬰幼兒的小衣,到兒童節跳舞的彩虹紗裙,再到初中的校服,以至於高中的蕾絲花邊牛仔褲、深藍色白領小風衣……每一件都見証了我的成長,蘊藏著美好特殊的記憶。印象中,兒童節那天細雨霏微,我穿著彩虹裙跳完了整場開場舞,舞過裙濕,好朋友將她的裙子換給了我﹔穿深藍色白領小風衣那天,我成為了全班的焦點,喜歡的那個男孩子,亦不覺多看了我幾眼……如今細數記憶,依然覺得溫馨滿懷。
祖母年年晾晒,以陽光做劑,在木棒的一聲聲“扑扑”敲打中,塵積的霉味漸漸消散,衣裳變得蓬鬆柔軟。晒過的衣服,再一件一件疊好,重新裝箱入櫃,放入樟腦丸。在這個過程中,記憶的溫香也伴隨陽光滲入了心田。
記得隔離期間,新鮮蔬菜奇缺,青菜味、豆角味、茄子味……原本家常的味道此時成了佳肴,小孩饞得不行,實在無法,想來想去,翻出了幾包祖母晾晒的菜干,用水一泡,濃濃的菜香味便扑面而來。那天的飯桌上,茄子是茄子的味道,豆角是豆角的味道,還聞到了久違的黃瓜香、筍香,吃得人心滿意足,心扉大開,感覺像品鑒了一桌“滿漢全席”。那一刻,我們仿佛又回到了祖母家,盡情享受著愛的滋養和鄉村的自由歡樂。
去年,家裡人怕祖母累著,提出將不要的舊衣清理掉。祖母堅決不肯,說什麼也要將那幾大箱衣物留下。她說晒著它們,就感覺我們一直會回來。我知道,這不僅是祖母對兒孫的眷念,更是她在人生遲暮之際,應對自己孤獨退場的一種方式。
在祖母的晾晒中,時光的每一步,都變得有跡可循。沿著這些腳步尋去,在每一個或深或淺的印痕裡,祖母都竭力延續著個人價值,並通過這種獨特的方式,儲存下了對兒孫簡單朴實的愛意。
□田秋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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