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顥《黃鶴樓》：再上一層樓，再見黃鶴樓
崔顥《黃鶴樓》：再上一層樓，再見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古人登高，往往就是兩個地方，一個是登山，像杜甫登泰山，寫《望岳》﹔另一個就是登樓，如王之渙的《登鸛雀樓》和崔顥的這篇《黃鶴樓》。
我們常常把登山又叫爬山，其實從“登”和“爬”兩個字的不同就能看出，這並不是一個意思。登山指的是要登到山的頂峰，目標明確，只是看如何登山，有路就走路，有台階就上台階，沒台階沒路就“攀登”，目的是山頂，所謂“登頂”﹔而爬山是在山中游玩，目的不一定是山峰，而是山，和山游玩可以忽上忽下，可能下峽谷，也可能鑽山洞，這是爬山。
古代的樓一般指兩層以上的建筑，登的意思就是要到樓頂高處看一下。
崔顥憑著這首《黃鶴樓》，使得任何唐詩選裡都有他的位置。《黃鶴樓》表面的意思很容易理解，詩裡面有幾個地名：黃鶴樓、漢陽、鸚鵡洲……這些地名也都一直延續到今天，是在武漢市長江邊，這也算是一首寫給武漢的詩。
樓是人造的建筑，人造的東西常常就會被毀掉。千百年來，黃鶴樓就屢毀屢建過多次，最近一次是距今一百多年前，在清光緒十年（1884年）被一場大火焚毀，今天我們看到的黃鶴樓是上世紀80年代重建的。而它能夠重修重建，恰恰是因為有這首可以穿越千年的唐詩。文化的力量大於經濟，大於看上去堅不可摧的建筑，如果說什麼東西是真正長生不老的，不會是烏龜仙鶴，也不會是樹木石頭，而是文化。
這首詩讓人驚艷的是前半部分。詩歌因為字數少，詩人在下筆的時候盡量會避免在同一首詩裡用同樣的字，一般用兩個同樣的字已經顯得?嗦，這首詩一下子用了三個“黃鶴”，真是非常大膽，藝術的本質就是打破規則。
我們來看這三個“黃鶴”是三個不同的層次，這四句裡有四個主角，如果是一場戲，這是場群戲：
“昔人已乘黃鶴去”，這裡面黃鶴是一個工具，傳說中的那個人已經坐上黃鶴走了。關於黃鶴樓的由來有個傳說：一個仙人在牆上畫了一隻鶴，而這隻鶴在仙術下會活過來，跳下牆翩翩起舞，這和《聊齋志異》中“畫壁”的故事類似﹔“此地空余黃鶴樓”，此刻，仙人和仙鶴都走了，隻剩下這個傳說和這個樓。此處的“黃鶴”是一座樓的名字，是已經逝去的往昔﹔“黃鶴一去不復返”，注意這裡不是說昔人一去不復返，主角是黃鶴，為什麼？沒有黃鶴還叫什麼黃鶴樓呢？一定是黃鶴。詩的另一個意思就是詩人也是在叩問，黃鶴為什麼就隻搭乘了一次，隻搭乘了那個昔人，我現在來了，黃鶴如果在，我也可以乘它而去啊，但“黃鶴”一去，沒有任何留言，沒有任何蹤跡，這才是仙人的風范﹔“白雲千載空悠悠”，在詩人看來，親眼見証了黃鶴的故事和當下自己追思的，隻有樓外的白雲了。但白雲毫不動情，它是另一個世界的生命，它存在於天地之間，見証了這麼多傳奇離別，但不發一言，不動聲色。
短短四句，四個主角，每個角色的形象、動機、性格都不一樣，都是活生生的角色。
前四句講的是古今對話，追溯了一個傳奇故事，那麼后四句開始寫實景。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非常工整漂亮的對仗，天氣晴的時候，在樓上隔著江可以看到對岸漢陽城邊的樹，歷歷在目﹔鸚鵡洲上的芳草已經長起來了，也是棵棵分明。
詩人在這裡筆鋒一轉，寫到了自己的感受：“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剛才不還是晴川麼，是大白天，怎麼一下子就到了日暮。這是詩人眼中的時空，也許是他在這裡呆了一整天，也許是黃鶴樓在這裡呆了幾百年，又或者是那朵白雲在這裡呆了幾千年，但有“晴川”總會有“日暮”。太陽落山了，家鄉看不清了，所有離家的人，尤其是離開家鄉出去工作的人，家鄉就不再是家，而是記憶中的一團煙霧。早晨和晚上，江面總會泛起薄霧，像一陣煙，感覺這江也像有了愁緒，這才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十八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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