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手說話的小魯
用手說話的小魯
九月,我又帶了一年級新班。開學第一節課,我笑瞇瞇走上講台,瞧著五十雙星星般亮晶晶的眼睛說,同學們好,我叫李娟,是你們的班主任。下面開始點名,我叫到哪一位,請你站起來,像我一樣作番自我介紹,大家就認識了。
我點第一名。隨著一聲清脆的“到”,一個身穿咖啡色小西裝、頸系棗紅領帶的小男孩,揚著笑臉站起來,口齒清脆地說,我叫楊柳,二零一零年九月生,屬虎,今年八歲。說完鞠個躬。
我說請坐。然后點第二名,是位小女生,披一頭烏亮齊脖直短發,兩鬢垂兩綹小彩繩。她應聲站起笑一下,露出兩隻小酒窩,尖細的嗓音像小提琴:我叫李子涵,二零一一年五月生,屬小兔子,今年七歲半。說完眨巴眨巴細長的眼。
我接著請第三位,第四位……孩子們或爽朗,或?腆,或羞澀,或大方,報出自己的生肖和年齡。
到第二十位,應聲站起個黑瘦小男孩,嘴唇動了動,卻沒聽見他說“到”。我說陳小魯,請向大家做介紹。他哦、哦兩聲,瞪著一雙驚慌的眼,兩手點一下胸,再做個向前抓撓的動作。我奇怪,重復一遍先前的話,他還是哦、哦地回應,兩手又比劃一遍那個動作。我愕然,他是聾啞人?不可能,我們學校不接收聾啞兒童,教導處也沒說過。
我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再問他,在沒弄清情況前,不能當堂問他是不是聾啞人,那會很傷他尊嚴。既然點名時他能應聲站起來,說明他不聾,不聾為什麼不說話而打手語?是隻啞不聾?可他兩手比劃時,嘴裡又發出斷續的字節。
同學們都把目光投向他,有的微笑,有的驚詫,有的睜大眼睛和嘴巴。我隻好拍拍手說,同學們請坐好,小魯同學也坐下。他紅著臉坐到板凳上,舉起米色“李寧”服袖子擦臉上的汗。
下課后,我把他帶到辦公室,一字一頓詢問他,叫他說名字,說年齡,說父母姓名。他舌頭打著卷,都說了,說明他不聾也不啞,但是表達很困難,說話時不由自主伴隨著手語。我問他,小時候生過病嗎?說話不清是怎麼造成的?他搖頭,同時擺手。我叫他一字一字大聲說自己的名字,他都能說清楚,說明生理上不存在發音障礙。那麼問題出在哪?
我立刻去教導處查閱他的家庭檔案,了解到他父母,都是進城農民工。現在按片區招生,要應收盡收,這是時代的進步。我決定電話問問他父母,弄清問題的根源,以便對症施教。
我先聯系了他父親,他在一建筑公司當小領班。我問他兒子有無生理缺陷?他說沒。我說那小魯說話為何這麼困難?他說農村娃初來大城市,有些緊張怕見人。我說,怕見人為什麼說話打手勢?他說,大概是模仿啞巴的動作。我欲繼續問,他說老師對不起,老板叫我,說著挂斷了電話。我隻好再聯系他妻子。教導處家庭情況欄填的她是自由職業者,教務主任說,就是自己開了個包子鋪,他常去那裡買包子。我查看了她的身份証復印件,籍貫是太行山中的某縣。這個縣前年中秋我去旅游過,漫山紅丟丟的柿子山楂沒人採,古老的紅石板房舍和村寨,默默臥在大山褶皺中。
我撥通了小魯母親的手機,請她定個時間我去家訪,她猶豫一下同意了。我在她打烊后才去,就在一小巷盡頭她的小店裡。她的樣子很好看,一雙花眼睛和小魯一樣又大又圓。為讓她早點回家歇息,我單刀直入又問了上午問他男人的那些話。她起先也是吞吞吐吐,我說您不要有顧慮,講清楚便於我們因材施教。她才磕磕巴巴說,我們已經來省城打工十一年,終於買了房子,拿到了城市戶口,才把小魯接過來。
那之前呢?我趕忙迫不及待問。
之前,他一直跟爺爺在村裡生活,他爺……他爺是個聾啞人。
我一聽全明白了,但還是問,你們就沒發現這個問題?
她說,沒介意,回去跟老人都這麼交流。
我問,為啥不把小魯帶身邊?
她說,養不起,身邊還有個女娃。
我說,村裡也有很多留守兒童和老人,小魯就不和大家玩耍嗎?
她說,我們村八年前就移民了,隻有小魯爺爺不肯走,至今仍待在大山裡。
第二天,我和小魯父母帶他去醫院檢查,結論是:小魯隻有四歲兒童的智商,隻能從幼兒園學起。
他的父母驚呆了,牽著他的手默默走出了醫院。
望著他們淹沒在高樓林立的街道人流裡,我的眼裡噙滿淚水。
□賀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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