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有燕巢
檐下有燕巢
兒時，春天的腳步總是伴隨著燕子歡快的歌聲一同到來。當田野間的第一抹嫩綠悄然冒出，那對靈動的燕子便會准時出現在屋檐下，它們身姿矯健，如同技藝精湛的舞者，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年幼的我總會被它們吸引，放下手中正在玩耍的玩具，搬來小板凳，端坐在院子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們忙碌的身影。隻見它們輕盈地沖向河邊，用小巧的嘴巴精准地叼起濕軟的泥土，再迅速飛回屋檐，小心翼翼地將泥土堆砌在巢上。父親那時身強體壯，臉上洋溢著對生活的熱忱，他會蹲在我身旁，手指著燕子，耐心地向我講述它們筑巢的奇妙過程，言語中滿是對這些小生靈堅韌精神的贊賞﹔母親則在一旁的洗衣盆邊，一邊揉搓著衣物，一邊時不時扭頭看向我，眼神裡滿是關切與寵溺，輕聲提醒我別隻顧著看，小心著涼。
夏日，熾熱的陽光被茂密的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洒落在院子裡，燕巢下，成了我們全家避暑的絕佳之地。父親從幽深的古井中打上一桶清涼的井水，井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母親將一個個圓滾滾的西瓜輕輕放入水中，不一會兒，西瓜便被井水浸潤得透心涼。我和兄弟姐妹圍繞著燕巢，聽著燕子一家嘰嘰喳喳的交談，好奇地猜測著它們話語中的含義。調皮的弟弟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燕巢一探究竟，母親總會及時現身，她的動作輕柔，像一陣微風，輕輕拉回弟弟，溫柔地說：“寶貝，別去打擾它們，燕子可是給咱家帶來福氣的。”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切開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開，伴隨著微風和燕子的呢喃，歡聲笑語回蕩在整個院子。
后來，我懷揣夢想離開家鄉去求學、工作，故鄉的一切漸漸成為記憶中的珍藏。但每次踏上歸鄉之路，心中總有一份期待，那便是看到檐下的燕巢，它就像一個忠誠的守望者，見証著我的成長與蛻變。隨著時間的推移，村子裡的年輕人如遷徙的候鳥，紛紛外出闖蕩，曾經熱鬧非凡的街巷變得冷冷清清。有一年春天，我回到家中，卻發現燕巢一片寂靜，燕子遲遲未歸。父親滿臉惆悵，嘆息著說，可能是村子周邊的環境變了，燕子找不到合適的食物，又或許是去了更溫暖舒適的地方。那一刻，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失落，仿佛失去了一位相知多年的摯友。
命運的重擊總是讓人猝不及防。父親突然被病魔纏身，原本溫馨幸福的家瞬間被陰霾籠罩。我在學校與醫院之間來回奔波，滿心都是對父親病情的擔憂和焦慮，那段灰暗的日子裡，老家的房子和檐下的燕巢被我暫時遺忘在記憶的角落。母親扛起了家裡的重擔，既要照顧父親，又要操持家務，她原本光潔的臉上添了許多皺紋，眼神中滿是疲憊與堅強。當父親最終離我們而去時，我的世界仿佛陷入了無盡的黑暗。回到老家，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和那愈發破舊的燕巢，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出。
今年春天，我再次回到故鄉。母親依舊堅守著那座老房子，她的頭發變得雪白，脊背也微微彎曲，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驚喜的是，檐下的燕巢又傳來了熟悉的動靜，一對燕子在巢邊歡快地飛舞著，母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坐在院子裡，我和母親一同回憶著往昔的點點滴滴，回憶著那些與燕子相伴、有父親在的美好時光，母親喃喃地說，父親走后，她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燕巢，總覺得父親還在身邊。
離開村子時，我再次仰頭望向檐下的燕巢。微風輕拂，燕巢輕輕晃動，仿佛在低聲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車子緩緩啟動，透過車窗，我看著母親那蒼老的背影和那承載著無數回憶的燕巢，心中默默祈禱，願這對燕子能一直陪伴著母親、陪伴著這座老房子，讓那些溫暖的回憶和希望，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延續下去……
聶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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