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鑼鼓
安魂鑼鼓
對於黃土高原來說，鑼鼓是一種靈魂的宣泄，就像是虎的咆哮、狼的嚎叫、獅子的怒吼。
鑼鼓，散見於黃土高原的每一個村庄。當它響起的時候，都會有長長的送葬隊伍尾隨其后、都會有?紫嫣紅的紙花點綴其間、都會有悲愴的嗩吶附著其聲、都會告訴人們又一位質朴的鄉親走完了他同樣質朴的一生，可以說它見証了每一個黃土兒女離去的瞬間。我替它取了個名字，叫“安魂鑼鼓”。
除了過年，村子裡響起鑼鼓時，說明兩件事：一是將會看到幾場當時很難看到的電影﹔二是將會吃到一頓平常很難吃到的酒席。回頭再看時，有的只是幼年時鮮活的記憶、成年后深深的烙印。
我看過很多場合的鑼鼓表演，但隻有安魂鑼鼓在它每一次響徹天空時，都能震撼我的心靈。
一位本家的爺爺因病去世，我代替事務繁忙的父親回村參加葬禮。依然是小時候見到的鼓手，但他已經白發蒼蒼，戴著一副黑邊的老花眼鏡，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讓人擔心不已﹔但一站到鼓前，他便神情立變，渾身都是勁。他揮動著老邁的胳膊舉起鼓槌的一剎那，我再一次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虎、狼以及獅子們的影子。我凝視著這位老人——隨著他的每一次敲擊，顫動的鼓面上便浮現極細小的波紋，那些波紋幻化成很多種圖像。隨著節奏的加快，腦海裡像過電影一樣，想起了我對於這位本家爺爺的所有記憶——小時候他對我的關愛，長大后他給我的關切，一幕幕在眼前重現，直至淚眼婆娑。
我揉眼、抬頭，平視著鼓手，胳膊、鼓槌、鼓面，一陣眼花繚亂中，我又看見了所有離我而去的親人，他們在微笑、在說話，甚至想伸出手撫摸我的頭頂……我閉上眼睛，掩蓋再次澎湃的眼淚。
此時，敲鑼的、打鈸的人們不規則地散布在鼓手周圍，整個陣容猶如眾星捧月般。除了鼓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淡然的。一直到起靈的時候，他們才突然亢奮，開始有大幅度的肢體動作，而鑼鼓聲也開始高亢起來。我清楚地從所有人眼睛裡看到了離別的悲哀，雖然沒有一滴眼淚。我似乎開始真正理解這群人，也開始理解這黃土高原的安魂鑼鼓。
幾乎每一個村庄都有自己的鑼鼓家什，存放在固定的地方，有一群自發的人組成一個相對固定的鑼鼓團隊，論資排輩並且代代相傳，代表著整個村庄送走一代又一代的鄉親，最后被別人以同樣的方式送走。是使命還是宿命似乎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個生命都必須享受同樣的待遇、留下同樣驚天動地的痕跡，讓每一段生活在鼓面重現，讓每一種不屈隨鼓槌飛揚，讓每一絲情愫在鼓聲中余韻猶存。
達官貴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罷，隻要回到村裡，都是在聲聲安魂鑼鼓中走進歷史，與黃土高原的先祖融為一體。多麼朴實又多麼公平的禮制啊，多麼簡單又多麼高尚的文明啊，與它所依附的黃土高原一樣，沉默，但從來不會死寂!
我要寫的鑼鼓，其實是我心中的鑼鼓，是我離家千百裡的牽挂、人生數十年的歸宿。不管這一生運勢如何，我都要在晚年回歸故裡做一名鼓手，揚起鼓槌，敲響送別鄉親的安魂鑼鼓、敲響千萬年的不屈與奮斗，讓每一位離去的鄉親都在歷史前進的車輪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讓這古老的文明后繼有人。
張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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