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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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像一條倒懸的麥田,腳步聲是掠過麥芒的風。護士們躬身穿過這條狹長的通道,她們的腳步聲很輕,在寂靜裡播種時間的碎屑。消毒水的氣味如藤蔓攀著牆根游走,繞過輪椅鏽蝕的?轆,纏住吊瓶架冰涼的鐵管,在黃昏的光暈裡織成透明的繭。
  父親蜷縮在9床,他的輸液管裡,時光正以每分鐘三十滴的速度倒流。我數著藥液墜落的節奏,一滴,兩滴,三滴,忽然想起幼時發燒的夜晚,父親也是這樣數著滴漏的時間。那時的體溫計像支銀色的麥穗,在母親掌心搖搖晃晃,而此刻父親腕上的住院環,卻像條蒼白的河流,隔開了兩個季節。
  這個病區多是老人。他們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壓得很薄,像褪色的舊報紙蜷在各自的病床上,輕輕一抖就要碎在風裡。每天下午四點,老人們會挂著吊瓶練習走路,像初學飛翔的鶴,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沼澤中。輪椅扶手磨得發亮的老太太總在這個時候讓護工推她去走廊盡頭看夕陽,她的目光總在年輕人經過時變成柔軟的絲線,直到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才緩緩垂落。
  “你父親是個有福氣的。”某天,輪椅上的老太太忽然喊住我,“哪像我們這些老骨頭啊,就像藥房裡過期的甘草片,苦味還在,甜早被歲月熬干了。”護工悄悄和我說老太太的子女都在海外,匯款單比候鳥准時,但承諾歸來的人永遠停在航班時刻表上。原來,所有的衰老都是場靜默的退潮,而我們這些守在岸邊的身影,終究會成為下一代人眼中遙遠的燈塔。
  我陪著父親在走廊上練習走路時,他的掌心像塊被歲月沖刷的卵石。他總盯著我的側臉,眼神像在辨認走失多年的庄稼。我們經過那些挂著吊瓶的鶴群,他們的輸液架在牆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如同某種神秘的文字。有時老人會突然停住,對著空氣喊某個名字,守候者便輕聲應著,仿佛在替缺席的應答者還債。他們挪動的軌跡讓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蝸牛,用黏液書寫無人解讀的情書。
  子女們偶爾出現時,皮鞋敲擊地磚的聲音會驚起滿走廊的期待。可往往不到半小時,手機鈴聲就會把那些西裝革履的身影重新拽回紅塵。輪椅上的老太太這時會把頭轉向窗外,晚霞在她渾濁的瞳孔裡燃燒成最后的篝火。更多時候是老伴或護工舉著輸液架當拐杖,兩人的影子在牆上疊成蹣跚的鶴。
  父親出院那日,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走廊盡頭。他嶙峋的手掌握住我,溫熱透過掌紋傳來,像四十年前他握著我學步時的溫度。我們走過漫長走廊,輪椅?轆聲、輸液架摩擦聲、晨昏交替的光影都退成背景。
  此刻,走廊像是棵倒生的巨樹,我們都在年輪裡跋涉——有人是飄落的葉,有人是新生的芽,而根系永遠扎在相握的掌心。
  我攥緊父親的手。

□陸鋒

(責編: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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