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趙樹理先生
致趙樹理先生
我現在就在您的家鄉,沁水縣的尉遲村。它坐落在大山裡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上,西靠大凡山和鳳凰山,東有沁河水流過。我回首眺望,紅瓦白牆的房屋高低錯落,熱鬧的春意擠滿了院落和村巷,怒放的桃花和丁香溫婉了村庄的灰暗與冷清。村裡的人說,您把尉遲村裡的人、事留在書裡,您把沁河兩岸的人、事都寫活了。您知道,變換的是沁河兩岸的四季風光與風物民情,而永遠不變的是土地上的人和世道人心。村頭尉遲門不遠處展廳前的鬆柏林蔭裡,立著一座座書一樣的黑白相間的紀念碑,《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李家庄的變遷》《三裡灣》《套不住的手》《實干家潘永福》等,真的,猶如一座又一座文學的豐碑,屹立在沁河兩岸的大地上,屹立在中國北方農村的大地上,屹立在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遼闊森林裡。陵園兩旁鬆柏間的一塊塊碑石上,黑白分明地鐫刻著眾多名人名家對您的著作贊譽的文字。面對眾多的權威和大家把您捧為“方向”“旗幟”和“道路”時,您的內心世界裡恐慌不安。您說:“我個人覺得有拔高的意思,怕影響不好。我並不是什麼大作家,不過是為農民說了幾句真話,是個擺地攤的,去奪取農村封建文化陣地。”
那個外牆厚重的小展廳吸引著前來拜謁的人們。一走進那深褐色的大門,肅穆庄重的氣息就從四面緩緩散發出來。您所走過的曲折道路以及與黑暗抗爭的艱難探尋,還有那些風光歲月,引起了后生晚輩的駐足觀望,沉思遐想。那些照片裡的您,總是身穿棉袍,頭戴氈帽,兩手袖在一起,像個鄉村裡的會計或教師,過著極簡而清淡的日子。1947年1月,一位叫杰克·貝爾登的美國記者來到邊區要採訪您。他說:“你的作品印過很多版,發行量非常大,稿費收入一定很可觀,如果在美國,你會成為富翁的。”您說:“我的書出過多少版,我也不知道,至於版稅稿費,我沒有得過,也不去討要,我是不談稿費的。”《三裡灣》寫完之后,幾家大出版社都來“搶”稿,但您都婉言拒絕,把稿子交給了小小的通俗讀物出版社。那些大出版社不理解,問道:“這個出版社名氣小,規格低,稿費少,為什麼偏要把稿子送給他們出版呢?”您說:“我不管這些,我隻知道這個小出版社是專門面向廣大群眾的。沖這一點,我就決意要把自己最滿意的作品送給它。至於稿酬高低,那更無所謂了,我倒是希望付給我的稿酬再低一些。因為稿酬低了,書的成本就低了,定價也就相應的便宜了。這樣一來,不就減輕了群眾購書的經濟負擔麼!”您的這一招還真的惠及了廣大讀者,特別是廣大的農村群眾,而且激發了一些農村青年文學創作的熱情,當年的陳忠實正是其中之一。《三裡灣》是陳忠實平生讀的第一部文學作品。讀完后,他竟然拿起筆寫出了平生第一篇小說《桃園風波》,以致后來寫出了“墊枕”的《白鹿原》。直至2015年他仍回憶說:“我隨之把趙樹理已經出版的小說全部借來閱讀了。這時候的趙樹理在我心目中已經是中國最偉大的作家﹔我人生歷程中所發生的第一次崇拜就在這時候,就是趙樹理。”
這裡就是您的故居,您的祖屋。這座清朝的老院是有些灰暗、蒼老、落寞和斑駁。二樓的木質門扉緊閉,通向它們的樓梯亦是暗淡發黑,仿佛古書的樣子,猶如歷史的顏色,歲月滄桑,時光在它們身上留下溝壑斑駁。您曾經在這個老院裡爬上爬下,看略懂中醫的父親趙和清燒香供燈,吃齋念佛﹔迎接不沾煙酒、不吃蔥蒜的舅舅,給您講敬惜字紙的故事。您更多的時間是和母親種地收糧、挑水喂豬。您從小就喜歡上黨八音會、盲人說書、上黨鼓書、上黨梆子、民歌、民謠這些尉遲村土生土長的民間文藝。當然,這裡也保存著您始終追求並向往的夫唱婦隨、生兒育女的溫馨而清簡的生活。馬素英和關連中都是尉遲村典型的賢妻良母,給了您無限的家的溫暖與避風港的撫慰。您也始終是一個很認真、很固執、很倔強的人,一個嚴格要求自己、個性鮮明的人,一個不隨波逐流、不看風使舵、不粉飾太平的人。您說過:“我們應當實事求是,根據群眾的思想狀況做細致的工作,否則會造成無窮后患。”
我看見老院中央的那棵梧桐樹,高大,修長,繁密茂盛,那麼充滿力量地綻開了嶄新的春意,綻開了生命的不屈不撓和精神的寬闊綠蔭。我忽然想起了老舍夫人胡絜青歸納老舍和您相同之處的話:“……他們熱情、慷慨、豪放,像一團火﹔他們幽然,都是說笑話的能手,幾句話,就能把大家樂得前仰后合,自己卻一點也不笑﹔他們都很謙虛,但在原則問題上眼睛裡不揉沙子。對待自己非常嚴格,在生活上嚴肅,過著異常簡朴甚至有點古板的生活。”想起了日本學者竹內好的話:對中國現代文學最有代表的兩種影響,“一種是茅盾的文學,一種是趙樹理的文學。在趙樹理的文學中,既包含了現代文學,同時又超越了現代文學。”是的,您是一位融農民、革命者、知識分子於一體的作家,把中國鄉村倫理作為基礎,創造了一種古典文學、民間文藝、西歐現代文學、左翼文學,都在以傳統文化為中心的高度融合的、“完美”的“趙樹理文學”。
如今,這棵“趙樹理文學”的參天大樹,正在蔭庇著中國文化、中國文學一代又一代的晚生后輩。“趙樹理文學”再次印証了俄國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所說的話:“從來沒有一個作家能夠依賴自身的痛苦或歡樂而偉大,他隻有植根於生活、時代、人民之中,才能創作出偉大的作品。這也就是說,隻有個體實踐本身作為社會實踐的表現、組成部分和濃縮,它的社會意義才能存在。”
馬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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