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無題》：愛情是相見難，還是分別難？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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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詩由情生，古往今來，東邊西邊，詩歌一大半內容都是以愛情為主。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相遇，世界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隻有那兩個人的心中宇宙大爆炸，萬物生長。可以說如果沒有愛情，詩歌就會像太陽失去光彩一樣，隻有溫度，變成一個高溫石球。這也是很多愛情詩會被人解讀成“別有用心”的原因。就像這首《無題》。
　　有人認為《無題》並非李商隱寫給某位戀人的情詩，而是寫給某位同僚官員的告別詩。這與唐詩的歷史背景相關，唐以詩取士，詩歌有了官方欽定的意義，談愛情不符合士子眾論天下展示才華的初衷，歷代唐詩選集中愛情詩的比例並不高。
　　“小情小愛”上不了廟堂，那借“小情小愛”來說“壯志雄心”也就成為很多人心中李商隱的“無題之題”。這裡面最大的疑點就出現在這著詩的第一句“相見時難別亦難”，這句看上去平平無奇，細讀起來卻是五味雜陳。李商隱用了“兩個難”的相疊，難上加難，這讓這份愛情從一開始就有了悲劇性，是注定要以刻骨銘心的痛苦來收尾的一段感情，結合詩中內容來看，這詩是以戀人視角來寫。
　　那麼戀人相見，大多數不是“相見歡”嗎，為什麼詩人會說“相見難”呢？在我看來，“難”就是這個詩的“鑰匙”，究竟“難”在哪裡？是相隔萬裡，物理空間上見不著﹔還是身份、階級、環境的差異，無法像別的戀人那樣相愛﹔還是聚少離多，剛一見面就要分離﹔還是關系已經發生變化，再相見時彼此身邊有了別人，曾經的她變成了第三個人，這裡面蘊藏了無數個故事。
　　一個“難”字，概括了這段感情的全部。
　　在詩的開篇，詩人就直抒胸臆感慨這段感情，先聲奪人，接下來該怎麼寫呢？從寫作角度來說這是件難處理的事情。情感已經濃烈到了最高處，再重復也沒有意義了，就像一個人悲傷到了極致大喊一聲，再往下聲量隻會越來越低，那一聲已經釋放了他所有的積壓能量。詩人的“相見時難別亦難”已經說盡這段感情的痛苦，還能說什麼呢？第二句便是神來之筆，它很突兀地不再說戀人的感情，而描述一個此刻的自然環境——“東風無力百花殘”，同時似乎又想借這個季節的現象來解釋為何“相見時難別亦難”：我們的愛情就像這百花凋謝殘敗一樣，並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阻力，時間到了，花也就敗了，我們也就散了。
　　李商隱的詩中，這種“無力感”是明顯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這不是李商隱的樣子，“欲辨忘言，不足為道”才是他的詩給人的感覺。他的情感是濃郁的，是真摯的，同時也是壓抑的，是晦暗的。
　　頷聯是兩個思念的意象。“春蠶”和“蠟炬”，一個在戶外，一個在室內﹔一個在白天，一個在黑夜。“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說的是“絲不盡，淚不干”，可見思念之深，思念之痛，日日夜夜，無止無休。這組對仗成為千古名句，是有超越其形象本身之外的人類情感投射，這種至死不渝的執著可以言情，可以言志，可以論道，這也讓這兩句在今天成為比喻“老師”“學者”的通用句式。
　　頭四句，詩人分別找了“東風”“百花”“春蠶”“蠟炬”作為自己感情的意象，用中國古代文學“賦比興”的創作方式來看是一個很好的范例解釋：“相見時難別亦難”就是“賦”——直接敘述情感﹔“東風無力百花殘”是“比”——類比某物，把戀情類比百花，將阻力比為東風﹔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是“興”——被外物觸動，內心萌發情意，看到春蠶吐“絲”，想到思念﹔看到蠟燭燃燒，想到流淚。
　　講了這麼多物，接下來，李商隱終於引出了這首詩的主角，一對戀人。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這同樣是一組對照句，是緊接著上句“春蠶和蠟炬”。“曉鏡但愁雲鬢改”是早上的事，女子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突然焦慮起來，因為她怕這次分別之后，不知道何時再見。如果很多年不見，那麼再見的時候自己會不會已經變了容顏，青絲變白發。女兒三愁，言不盡。但轉念一想，眼前還是心上人的樣貌——“夜吟應覺月光寒”。“曉鏡”是女子早上看自己，“夜吟”是女子腦海中夜晚中戀人的樣子，一想到他，自己的憂慮就消失了，轉換成了對他的擔憂——他晚上讀書的時候會不會冷呢？他在那邊還好嗎？
　　這種從擔心自己、擔心感情轉換到擔心戀人，在彼此相反的方向往復徘徊正是戀愛中的人的左右為難，這才是思念。
　　末聯“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令人動情。既然已經分別，既然百花已殘，隻能自我慰藉，但相信“我們”雖難，卻總有仙鳥能感知我的相思，總有同一片明月照在我們頭上。這一點點溫暖的希望，是相思的人、難上加難的人來對抗分別現實唯一的防具，越是這樣故作輕鬆，越是這樣輕描淡寫，越是這樣寄托於虛無，讀來越是感覺悲傷。
　　念他如此，我們都是凡人，還能怎麼辦呢？這一刻，一個從來不相信神話的人，可能都會期待有神仙，一個已經垂垂老矣的人，可能都會相信童話。
　　無他，隻因相見時難，別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