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首次公開60年的閱讀秘籍,《余華文學課》節選——

兩個牙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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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華文學課》余華著 漓江出版社
  大師評論大師,高手解讀高手。《余華文學課》共16節文學課內容,有托爾斯泰、普魯斯特、福克納、馬爾克斯、魯迅等50位殿堂級的作者,包含《搜神記》《豐乳肥臀》《一千零一夜》《瘟疫之夜》等古今中外62部文學經典。對讀者來說相當於沉浸式聽了一整套余華的文學大師課,也獲得一份余華推薦的世界文學必讀書單。
  十多年來,我對一位名叫阿拉·阿斯瓦尼的埃及作家保持了濃厚的好奇心,差不多每年都會去網上搜索一下,有沒有他的著名小說《亞庫班公寓》的中文版,很遺憾一直沒有出現。
  原因很簡單,他是一位牙醫作家,而我做過五年牙醫。這十多年來,我在不同的國家接受採訪時,經常有記者提到埃及牙醫阿拉·阿斯瓦尼,這些外國記者告訴我,阿拉·阿斯瓦尼寫小說成名后仍然在自己的診所裡干著牙醫工作。這讓我有些驚訝,我是為了不做牙醫才開始寫作的,因為我不想總是看著別人張開的嘴巴,可是我的埃及同行看著別人張開的嘴巴好像樂此不疲,我猜想他在拔出別人的牙齒時也拔出了別人的故事,然后他在別人的嘴裡裝上了假牙,別人的真故事被他裝進了小說。中國的網上介紹《亞庫班公寓》時,說這是一部反映埃及社會百態的小說﹔在介紹阿拉·阿斯瓦尼時,說他一直以一個埃及知識分子的視角針砭時弊,以埃及大社會為背景,用文字刻畫出豐滿的人物形象。我搜索到阿拉·阿斯瓦尼被翻譯成中文的一段話,當被問到為何不做專職作家時,他回答:
  “社會是一個活生生的東西,你必須隨時了解它的新動向,這就是我堅持做牙醫的原因。盡管眼下每周隻有兩天坐診,但我永遠不會讓診所關張,因為那是我的‘窗戶’,當我打開它時,我就能看到大街上發生了什麼事。”
  這段話讓我覺得自己的猜想可能有一點點道理,當然我相信阿拉·阿斯瓦尼通過他的“窗戶”看到大街上發生了什麼事的視角是獨一無二的。看到阿拉·阿斯瓦尼這段話的時候,我還沒有讀過他的小說,但是出於一個牙醫對另一個牙醫的理解,一個作家對另一個作家的理解,這樣的雙重理解讓我相信,阿拉·阿斯瓦尼不會簡單地直接地把別人的故事裝進自己的小說,那些顧客的故事進入小說時,阿拉·阿斯瓦尼首先要經過洞察力的篩選,然后想象力才開始運行。對於這樣的作家,給他一個可靠的支點就足夠了,他會盡情發揮,他會在一條正確的敘述道路上越走越遠,根本不用擔心岔路的出現,因為岔路會自動並向主路,他不僅越走越遠,還越走越寬廣。這就是為什麼十多年來我對阿拉·阿斯瓦尼一直保持了濃厚的好奇心,我一直想翻開他小說的中文版,看看這個埃及牙醫如何在敘述裡展現埃及的當下生活。
  然后有一天,一位上海的朋友給我發來微信,說她正在台北的誠品書店,問我要什麼書,我請她找找阿拉·阿斯瓦尼的書,她說隻有《亞庫班公寓》,我說我要的就是這一本。幾天以后,這本書在我手上了。
  《亞庫班公寓》向我們呈現了一個陌生的開羅,一個陌生的埃及,或者說為我們切出了一個陰暗面。阿拉·阿斯瓦尼使用集中敘述的方法將那些分散在埃及和開羅各處的人和故事集中到了一幢名叫亞庫班的公寓裡。這部書給予我一個強烈的感受,就是阿拉·阿斯瓦尼所說的“社會是一個活生生的東西”裡的“活生生”這三個字。重要的是阿拉·阿斯瓦尼在表現社會陰暗面的時候自己一點也不陰暗,愛與同情在這部書裡隨處可見。他是這樣一個作家,用陽光的感受描寫月光,用白晝的心情描寫黑夜。
  現在應該說說一個中國牙醫如何描寫中國的當下生活。我想說說《第七天》,這也是一部使用集中敘述方法的作品,我把分散在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裡的人和故事集中到了“死無葬身之地”。因為篇幅關系,我隻能說說《第七天》裡的一個場景。這部小說二?一三年在中國出版,阿拉伯文版二?一六年出版。
  小說開始的時候,一個名叫楊飛的人死了,他接到殯儀館的一個電話,說他火化遲到了,楊飛心裡有些別扭,心想怎麼火化還有遲到這種事?他出門走向殯儀館,路上發現還沒有淨身,又回到家裡用水清洗自己破損的身體,殯儀館的電話又來催促了,問他還想不想燒?他說想燒。那個電話說想燒快點過來。然后楊飛來到了殯儀館,當然路上發生了一些事,他來到殯儀館的候燒大廳,這是死者們等待自己被火化的地方,他從取號機上取下的號是A64,上面顯示前面等候的有五十四位。候燒大廳分為普通區域和貴賓區域,貴賓號是V字頭,楊飛的A字頭是普通號,他坐在擁擠的塑料椅子上,聽著身邊的死者感嘆墓地太貴,七年漲了十倍,而且隻有二十五年產權,如果二十五年后子女無錢續費,他們的骨灰不知道會去何處。他們談論自己身上的壽衣,都是一千元左右,他們的骨灰盒也就是幾百元。貴賓區域擺著的是沙發,坐著六個富人,他們也在談論自己的墓地,都在一畝地以上,坐在普通區域死者的墓地隻有一平方米,一個貴賓死者高聲說一平方米的墓地怎麼住?這六個貴賓死者坐在那裡吹噓各自豪華的墓地,昂貴奢華的壽衣和骨灰盒,骨灰盒用的木材比黃金還要貴。
  我虛構的這個候燒大廳,靈感的來源一目了然,就是從候機樓和候車室那裡來的。至於進入候燒大廳取號,然后A字頭的號坐在塑料椅子區域,V字頭的號坐在沙發的貴賓區域,這個靈感來自在中國的銀行裡辦事的經驗。中國人口眾多,進入銀行先要取號,存錢少的是普通號,坐在塑料椅子上耐心等待,有很多人排在前面。存錢多的是VIP客戶,進入貴賓室,裡面是沙發,有茶有咖啡有飲料,排在前面的人不多,很快會輪到。
  來自現實生活的支點可以讓我在敘述裡盡情發揮,有關候燒大廳的描寫,我數了一下,在中文版裡有十頁。我在這裡想要說的是文學創作和現實生活的雙向作用,一方面,無論是現實的寫作還是超現實的寫作,是事實的還是變形的,都應該在現實生活裡有著扎實的支點,如同飛機從地上起飛,飛上萬米高空,飛了很久之后還是要回到地上﹔另一方面,現實生活又給予了文學創作重塑的無限可能,文學可以讓現實生活真實呈現,也可以變形呈現,甚至可以脫胎換骨呈現。當然前提是面對不同題材不同文本所作出的不同塑造和呈現,這時候敘述分寸的把握十分重要,對於寫實的作品,最起碼應該做到張冠張戴李冠李戴﹔對於超現實的和荒誕的作品,做到張冠張戴李冠李戴也是最起碼的。這裡我說明一下,卡夫卡《變形記》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格裡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虫以后仍然保持著人的情感和思想,如果將他的情感和思想寫成甲虫的情感和思想,這就是敘述的張冠李戴﹔他翻身的時候翻不過去,因為已經是甲虫的身體,如果他還是人的身體輕鬆翻過去,也是敘述的張冠李戴。
  就像牙醫的工作,什麼樣的牙應該拔,什麼樣的牙應該補,這是一個分寸如何把握的問題。應該拔的牙去補那是判斷失誤,應該補的牙去拔那是不負責任。還有假牙,也是一個分寸如何把握的問題,好牙醫應該擁有以假亂真的本領,讓裝在病人嘴裡的假牙像真牙一樣,不只是看上去像真的,咀嚼時也要像真的。如果拔掉了智齒再裝上假智齒,這樣的牙醫,說實話我沒有見過,這樣的文學作品,我倒是見過一些。

二?一八年十二月五日

(責編: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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