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不算數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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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田野,滿眼皆綠,一大片一大片,像地毯,鋪向遠方。父親沿著田埂,走向田野深處。來到自家的小麥地,他先是伸手摸了摸麥子,然后蹲下身子,仔細查看它們的長勢。風輕輕吹過父親略顯零亂的白發,陽光照射下,我看見笑容從他深深的皺紋裡蕩漾開來。
  父親今年79歲了,仍然耕種著四畝承包地。這幾年,我們年年勸他人要服老,盡快把地流轉給大戶,頂多留幾塊小田種點蔬菜,甚至還曾以不吃他種的糧食進行過“威脅”,父親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可總是說話不算數,種子照買,肥料照備,根本就沒有放手的意思。
  剛剛,又和父親聊了這個話題,父親滿口應允,說麥子收上來就不種了。可鄰居前幾天告訴我,父親早就把今年的稻種買回來了。當我問家中那袋稻種准備干嗎時,父親哈哈笑了,避而不答這個問題,而是豎起指頭和我談起了現如今種田的輕鬆,從旱直播取代栽秧,到化學除草劑取代鋤頭,從收割機取代鐮刀和脫粒機,到電動車運輸取代肩挑背扛……如數家珍,一一道來。父親轉換話題的目的再明白不過,今年這地還是要接著種下去的。
  的確,現如今農民種地,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一到大忙,就手裂口子肩脫皮,腰酸腿疼咬牙扛。但田間管理仍然很累人,特別是水稻病虫害防治,基本都在酷暑時節,你想想,身背十幾公斤的噴霧器在烈日下作業,就算青壯年也會望而生畏,何況父親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啊!望著后背已明顯凸起的父親,再次勸他不必如此勞累。父親點上一支煙,注視著遠方,說這點活算得了什麼,自己天生就是干活的命,一天不做就渾身難過,就如同城裡的老頭老太太,一天不跳廣場舞、不打太極、不遛彎,就像丟了魂是一個道理。
  我相信父親說的是真話。父親十歲喪母,從小就幫助家裡干活,吃盡苦頭。二十歲時和母親結婚。我外公排行老三,是本地有名的“三木匠”,父親婚后便跟著外公學手藝,誰知才學了一年,外公便患急病去世。不得已,父親又跟著母親的堂姐夫繼續當學徒,一年半后終於出師。這以后,父親起早貪黑外出找活干,貼補家用,年復一年,不辭辛勞。
  分田到戶后,父親成為村裡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先是在鹽城的便倉、伍佑一帶攬活,來去都是騎自行車,特別累人。后來又帶著哥哥一起,去無錫的榮巷一帶打工,睡地鋪,吃冷水泡饅頭,拼命賺錢。可就在我家的日子漸漸有了轉機時,母親突然被診斷出食道癌晚期,去南通治療后未見好轉,不到10個月便離開了人世﹔緊接著,掉光了牙齒的爺爺,又被一隻湯圓活活嗆死。那個時候,姐姐已經出嫁,哥哥孤身一人在外打工,我在城裡念師范,為了家中數畝責任田,45歲的父親做出了人生中的一個重大決定,不做木匠,留在家裡種地。
  從此,做了無數家具、蓋了無數房屋的父親,成為了一名全職農民。田地裡的大小活兒,都是父親一個人干,一到農忙時,常常是中午煮一頓飯,就著咸菜一直吃到第二天早上。這當中有七八年,為了增加收入,父親還養起了蠶。蠶兒大眠上來后,正是農村最忙的時候,油菜籽、蠶豆、麥子排著隊等待收割,父親每天隻睡四五個時候,忙得天昏地暗。一轉眼,34年過去了,勞動早已成了父親生命中的一種慣性,你現在以太苦太累為由讓他不種地,他怎麼可能做得到?更何況,父親還有一個理由未說出來,那就是要強的他,還不想給兒女添負擔,還想再給整個大家庭作點貢獻。
  看罷麥子,父親又去看油菜。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望著眼前這個瘦弱矮小卻無比倔強的老頭兒,我的心中是又著急又無奈,隨后卻又涌起一股敬意。是的,對於這樣一個活到老勞動到老,雖歷經千辛萬苦卻毫無一句怨言的人,你怎能不去仰視他?
  父親在油菜地停了下來,目光撫過一簇簇、圓滾滾的菜籽莢,高興地說今年油菜又要豐收了。見我沒出聲,他若有所思,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頂多再種一年地,等明年80歲了,就一定把那塊大田轉給人家!
  希望父親這次能說到做到!

吳英海

(責編: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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