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未竟的絳州澄泥硯中興夢
一場未竟的絳州澄泥硯中興夢
在為“山西三寶”絳州澄泥硯撰寫長篇報告文學《絳州澄泥硯》的過程當中,我搜集閱讀到許多與絳州澄泥硯有關的歷代文獻資料,其中就有清代乾隆皇帝與絳州澄泥硯的故事,值得介紹給讀者。
明代以來,隨著石硯的大量開採,以及銅、鐵、瓷、木、漆、紫砂等不同材質硯品的涌現等原因,致使澄泥硯到明代晚期已經漸漸喪失了生機。及至清初,由於朝代更迭、時局動蕩,對自唐代以來一直列為宮廷貢品的絳州澄泥硯的燒造延續,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加之澄泥硯自身工藝繁雜、燒造工藝難控、成品率不及石硯的高額成本,特別是被工匠們視若生命一樣重要、秘不外傳的工藝秘方逐漸失傳,導致絳州澄泥硯瀕臨停產或中斷燒造。
絳州澄泥硯古法失傳與停產,反倒激發出清高宗愛新覺羅·弘歷全力嘗試恢復其舊有風貌的努力。據清宮廷史料記載,對詩書畫印多有涉獵的清高宗,更是嗜硯成癖。而於諸多硯品當中,又非常偏愛澄泥硯,竭力搜羅世間遺存的舊物,御筆題款,編入清宮內府編著的庋藏名硯之大成的《西清硯譜》。該圖譜所錄250方硯台佳品中,澄泥硯就佔51方,其中愛新覺羅·弘歷御題詩銘文關涉絳州汾水字意者,就有11方之多,包括現在仍然保存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由絳州進貢的宋澄泥虎符硯。以他為《唐八棱澄泥硯》御題的銘詩為例:
汾水澄泥絳縣制,賈氏譚錄詳紀事。
建武庚子分明識,海馬飛魚出波際。
佐我文房之五藝,揮毫隻欲書亥字。
他又在《硯說》中,稱其硯“土質細潤,堅為玉石,其為汾絳舊物無疑”。再如御題《宋澄泥石函硯》銘:
絳州泥,誰為澄?端溪石,誰為形?泥而石,非所料﹔石而泥,非所較。一而二,二而一﹔水為入,墨為出。背畫井,思復古也﹔面磨凹,不可補也。經世修身,宜思何以自處也。
清高宗曾在乾隆四十年(1775)為另一方《舊澄泥玉堂硯》御題的《澄泥硯銘》: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卌年始用澄泥習字,曰:實悚乎!斯亦有義,初緣弗知。茲知乃試,偶命求之,不徑而至。汾水之泥,墨池之制﹔色古質潤,體輕理致﹔比玉受墨,較石宜筆。臨池雖助,書法實愧,更予戒哉,玩物喪志。
可知,他是在這一年初次開始使用澄泥硯當中,發現絳州澄泥硯比石硯玉硯還要發墨的優點,引起興趣。可是所藏絳州澄泥硯硯品太少了,於是就有了在他指派下長達十年之久試制絳州澄泥硯的故事。五月,清高宗讀到《四庫全書》館進呈的《賈氏譚錄》中所記絳州澄泥硯取泥制作之法,遂諭令山西巡撫巴延三在山西絳州尋找舊制澄泥硯,並且意欲讓當地制硯之家根據《賈氏譚錄》所記載的方法仿造:
朕閱四庫全書館所進之書內,賈氏譚錄載雲,絳縣人善制澄泥硯,縫絹囊置汾水中,踰年而后取沙泥之細者已實囊矣,陶為硯,水不涸焉等語。澄泥制法昔人既筆之於書,其說自不妄。絳縣系山西所屬,其法至今是否流傳土人,尚能得其遺制否?著傳諭巴延三留心尋訪。如尚有舊制之硯,則隨便陪取數方呈進。若已無世業之家,即覓妥人依譚錄所載做法試仿為之,一年之后能否成材再行據寔覆奏。將此遇奏事之便傳諭知之,欽此。
時隔一年,清高宗在四十一年(1776)八月二十六日的一道諭旨當中,又提及上年著令巴延三所辦之事,進而要求呈送澄泥:
上年夏間朕批閱四庫全書……現在於各處尋訪一得其人,能否如法仿制未據奏及。如果試有成效,即將制就之澄泥呈進數塊以備硯材之用。將此遇便傳諭巴延三知之,欽此。
同一年,既有清高宗在進獻新制菱鏡硯上御筆親題,記錄他命巴延三留意詢訪絳州如有制作澄泥硯的世業之家,令宮廷內務府造辦處“硯作”用所呈絳州澄泥,依法仿制舊藏菱鏡硯式之事:
四十年因諭山西巡撫巴延三,試仿為之,一年以后,巴延三以所造硯材進,視其中有可作菱鏡硯者,乃出舊藏硯式,命匠制此硯。
到了乾隆四十二年(1777)七月初八,清高宗又有一則諭旨是讓巴延三“陸續仿造”“並可每年造送也”的內容。這些諭旨,似乎說明,巴延三已經在絳州訪得仍然能夠掌握澄泥硯制作工藝的“世業之家”或者“妥人”,燒制出了澄泥硯品。而根據乾隆四十六年(1781)《宮中進單》所載:“山西按察使,臣袁守誠跪進,御制銘澄泥硯十八方三匣(應為三套六方式仿古澄泥硯)。”可知當時山西方面的確是遵守諭旨,每年都在給內廷呈進著絳州工匠制作的澄泥硯。這一年,還有山西巡撫雅德奏呈的折子:
進澄泥硯材事:竊照晉省歷年尊奉諭旨仿照《賈氏譚錄》於汾河試取澄泥硯材,每年九月間預令絳州及稷山、河津二縣各制絹囊安放河流渟緩之處,收取澄泥。茲自上年九月至今已屆一年期滿,奴才飭令該州縣將絹囊內浸取澄泥解省,悉心選驗,試得淨細硯材一十八塊,敬謹裝匣進呈。
又有台北故宮博物院珍藏的乾隆四十八年(1783)《農起奏折》,也是進呈澄泥硯材的:“……得淨細硯材二十七塊,敬謹裝匣進呈。仍令該州縣等多備絹囊照舊安放汾河如法浸取……”由此可知,絳州方面呈送澄泥的工作,每年都在繼續當中。據《乾隆朝宮中檔》文獻記載,山西自巴延三及以后歷屆巡撫,每年進貢澄泥硯材長達十年之久。這項工作,直到乾隆五十一年(1786)九月,清高宗下諭鑒於“此項硯材存貯備用已多……嗣后無庸再行備辦呈進”,才告一段落。
這些取自絳州汾河的“瑾泥”硯材,清高宗在命山西絳州方面和宮廷造辦處“硯作”仿制的同時,又下旨在全國范圍內察訪制作澄泥硯的世家。后於乾隆四十六年,江蘇織造全德上奏江蘇有制作澄泥硯者,清高宗遂把用絳州澄泥硯材進一步試制澄泥硯的任務交給了他。這又是為什麼呢?或許我們可以從清高宗為一方由宮廷造辦處“硯作”仿制品《仿漢石渠閣瓦硯》的題銘當中品出緣由:
炎劉瓦硯稱石渠,汾沙搏埴其式俱。
以昔視今舊新殊,由今視昔詎異乎?
后兩句模棱兩可的語意——與漢代的澄泥硯瓦相比較,當下燒制的澄泥硯除了有新舊的不同外,它們在質量上是不是仍有很大的區別?似乎透露出這位皇帝內心那種“寤寐思服”而終未如願的失落與惆悵。根據后來全德進呈試制的兩方澄泥硯的奏折,可知江蘇那裡的澄泥硯也試制成功了。他所進呈御覽的兩方硯台,一方是“硃硯”,一方是“墨硯”,皆作方形,墨池皆作偃月形,硯池略呈圓形,墨池與硯周緣,皆有一周棱線,其造型、裝飾、做工都堪稱一流。但細究全德呈奏的具體制作方法,實屬一般的燒制磚瓦陶藝之法,絕非唐代絳州澄泥硯古法。可見清高宗並不滿意,這從他為其中的“墨硯”御題的銘詩中,或可得到別樣的體味:
絳縣得材偶仿古,余制二硯硯匣貯。
臨池五合之一助,逮憶蘇言意則憮。
如果說前一首題銘詩作流露出來的情緒還比較隱晦,那麼這首詩作的后兩句,悵然若失的情緒就表露得更為直白了。莫非是與蘇軾《書呂道人硯》中所言“堅致可以試金”的呂硯質地相比較,無法滿意當下燒制的澄泥硯質地,進而感慨“道人已死,硯漸難得”乎?
清高宗興師動眾長達十年尋訪古法恢復試制絳州澄泥硯之舉,終因唐法不可得,質量總不如從前。同時期的民間作坊雖然仍有零星制作,但質量則每況愈下。比如江南海門州也曾以“海中澄沙久而結者”燒制,終以“亦不甚好”而停業。
古法既不可得,隻求牟利的商賈小販們更是開始了制假售假,進一步加速了澄泥硯日漸衰落的趨勢。雖然在故宮庫房內,至今還保存著二百多塊完整的汾河澄泥泥料,絳州澄泥硯,彼時還是不可逆轉地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李雲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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