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潤無聲
泉潤無聲
昨夜又夢到了泉水。那股清澈透亮的水，從引流的管道中噴涌而出，嘩嘩作響。夢中，我正伸出腳接水，讓水中透散的清涼從腳尖一直漫到雙眼，那一剎那，我的雙眼仿佛得了來自西北鄉的地氣，變得神採奕奕。待伸手掬水潑臉時，定制的鬧鈴卻讓我打了個激靈，欲再次親水的幸福戛然而止。
屈指算來，有20多年我沒有親近過西北鄉的泉水了。盡管這些年我居住在以泉水聞名的濟南，觀賞過許多名泉，可兜兜轉轉之余，唯有西北鄉的泉水存在於心。
西北鄉的泉水沒有大氣可人的名字，和周邊以東西南北冠名的小山一樣，鄉親們把它稱作“泉子”。它從西北鄉村南那片植被茂密的山崖下涌出，順著鋪設的管道流進一座密封的水井短暫停留，而后順坡流淌，到200多米的地方唱響泉水淙淙的歡歌。
“泉子”什麼時候出現的？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時間。村中最年長的老人曾和我說過，自他爺爺那輩開始，泉水就是村中鄉鄰的取水地﹔他還說，這股泉水見証過村庄的遷徙。依他的了解，現在村庄中部的位置是原先村子裡的土地廟所在。照此說法，村子以前在二三裡地遠的地方，這也就証實了人隨水遷的生存哲學。
雖然歲月更迭，時光雕琢著村庄的滄桑，但是“泉子”像一個生命不息的老壽星，日日夜夜守護著西北鄉，讓扎根在這方水土的鄉鄰隨遇而安。
春初，每逢天旱，十裡八鄉的水井都干涸見底，唯有西北鄉的“泉子”在晝夜不停地流淌著。那是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西北鄉一帶趕上了大旱，學校裡負責燒水的師傅不辭辛苦，用木架推車去學校駐地村庄的一處窪地，取平日裡飲牛羊的水給我們燒開飲用。那天中午，入口的水有股濃濃的牛糞味，很多同讀的小伙伴喝不慣，紛紛把水倒在了教室門前的花壇中。燒水師傅看到那些倒掉的水，著實發了一頓大火，揚言不喝掉他費勁巴力取來的水，就別想再讓他開爐燒水。氣話歸氣話，他一個大人怎麼會難為我們這些十二三歲的孩子。氣惱之余，他雇用三輪車去西北鄉的“泉子”取來了入口甘甜的泉水。那些在學校喝到西北鄉泉水的時光持續到春末夏初，直到一連幾場雨下透了地，才讓燒水師傅去了心病。
夏日裡，“泉子”迎來了最歡鬧的時光。遇上五日一集的大集，“泉子”下方的方形水池總會出現一個個拴了各種布條做記號的西瓜，它們在泉水匯聚的池子裡起起伏伏，頗有些“按下葫蘆浮起瓢”的本意，好不熱鬧。除了西瓜們在泉水中聚會，我們這些放假在家的孩子也不甘寂寞，隻要外出路過“泉子”，我們自然被那道清脆的落水聲吸引，便紛紛湊上前去，對著噴流的泉水張開大口，美美地喝上一頓﹔待喝得個肚子滾圓，男孩子們通常會將留著平頭的腦袋塞到泉水的激流中，好讓祛暑的清涼再淋上一頭。曾有一段時間，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望泉怯步，隻因有人對著泉水豪飲時，有蛇混在水裡，掉落在了泉池。哪怕村中的老人聞聽此后，徹底檢查了引水的管渠，將破漏處進行了修補，卻依舊讓我們心有余悸。
到了秋天，透亮的泉水映著瓦藍的天空，飄浮的雲朵在水中的漣漪裡四處游蕩，偶爾飄至的紅色楓葉和黃色樹葉在水中追逐嬉戲，它們你追我趕、你浮起我沉底，一時間裡，“泉子”成了西北鄉最慵懶、最愜意的看客。這個時節的“泉子”是最令人喜愛的，不是因為它擁有讓人心醉的風景，而是以它為源頭匯流的小溪給孩子們帶來了抓螃蟹的快樂。
傍晚時分，我和小伙伴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拎著鐵皮水桶，從“泉子”的流水處，沿著河堤一路而下，我們踩著微微清涼的泉水，借著手電筒散發的光亮，將一隻隻藏在河堤青苔裡的螃蟹抓起，看著它們豎起長長的眼睛、揮舞著大蟹鉗沖我們發威，我們總會玩興即起，各自挑選一隻，再制造事端，讓它們打斗幾個回合，不管誰輸誰贏，那個看螃蟹相斗的夜晚，都是秋日裡難得的美妙時光。
“冬暖夏涼”是西北鄉的主婦們對“泉子”的直觀感觸。整個冬天，泉水蒸騰著一股白色的水霧，從下方泉池裊裊娜娜地升起，與周邊煙囪裡冒出的炊煙交相輝映。是時，村庄如同一張宣紙，自主地掠景入畫，讓處於蟄伏中的西北鄉漫散著絲絲靈動。等到日升三竿，明晃晃的陽光跌落在泉池，那一溜擺開的各色洗衣盆，還有此起彼伏的說笑聲，讓冬日的“泉子”瞬間歡鬧起來，它晒著暖暖的太陽，像家中的百歲老人，聆聽著她們的家長裡短，感嘆著世事的變遷。
現如今，美麗鄉村建設的妙手正在一步步裝扮著西北鄉。“泉子”舊貌換新顏，粗瓷的引水管渠被耐用的塑料管取代，暫留泉水的水井上方早已擴建，蓋起了水泵站，日夜不停的泉水匯聚入池，再沿著村中鋪設的管道，流向家家戶戶的水龍頭。自來水的出現讓“泉子”不再像過去那樣迎來送往，也不再像過去那樣讓西北鄉的鄉鄰擔水回家，但是它不改初心，仍在流淌成溪，泉池依舊蕩漾著清澈的漣漪，以無私的大愛靜靜地守在歲月裡，時時刻刻滋養著這方水土。
人隨事遷，夢醒時分，相別日久、思念日切。雖然外出時見識過各類名泉，但是，對它們來說，我是來賞景的游客，隻有西北鄉的“泉子”才把我當孩子一樣寵著、疼愛著。
西北鄉的泉啊，在美麗鄉村建設的新時代，我歡喜你舊貌換新顏，也祈禱和祝願你永遠四季長流、澄澈清明。
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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