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游是黃土地的魂
信天游是黃土地的魂
狗剩爺屬羊,好巧不巧的是,他和羊打了一輩子交道。
靠著一批又一批的羊,他娶了媳婦,生了兒子。
老話說得好,沒娘的孩兒,天可憐。狗剩爺很小的記憶中,母親就病歪歪的,一年到頭戴著一塊頭巾,風吹日晒,那塊結婚時“花大價錢”買來的鮮紅頭巾,早已藏滿土色,時常隱入煙塵。
北方女人有一塊頭巾,一方面是出於愛美的心理,但另一方面,北方一年四季的風,要麼像刀子一樣刺骨,要麼刮起風來,漫天的黃風中,再水靈的皮膚,都能吹得你?黑,再加上日頭的毒辣,婦女們有塊頭巾,多少能蓋住頭發,蒙住眼睛和口鼻,否則,漫天黃沙過后,嘴裡的沙土,都能吐出二兩。
狗剩爺從小到大,屬於那種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老實人。或許是因為母親的要強和父親的威嚴,見人總學不來問候上幾句,倒是滿臉的怯色,習慣性靠著土牆根兒溜邊走,那大腳板卻踩出小碎步,仿佛生怕踩死來往的螞蟻。
按理說,狗剩這種榆木疙瘩,能娶到媳婦,祖墳已經冒了青煙,若不是他爹怕兒子打了光棍,若不是他爹三個夜裡輾轉反側睡不著,第三天睜著兔子般血紅的眼睛,看著蹲在堂屋牆角都快30歲了還沒娶上媳婦的狗剩,老頭子終於咬著牙下定決心,多出100塊錢的彩禮,給兒子把媳婦娶回來!
20世紀70年代,在一個鋼?兒看得比天大的農村裡,狗剩爹卻豪擲600大元,為牽腸挂肚的這個兒子,娶來了媳婦兒。
之所以說牽腸挂肚,並不是狗剩爹有多麼菩薩心腸,實在是這位羊鞭甩得清脆有力,山歌唱得蕩氣回腸的漢子,禁不住家裡那位病歪歪老婆油盡燈枯時對兒子的牽挂。一想到那位一輩子隻進過3次縣城裡的老婆,狗剩爹,就紅了眼眶。
狗剩娘要強,這份要強,讓狗剩從小就不敢和人打交道,生怕說錯話,挨母親的打。於是,狗剩從童年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一直是壓抑的,沉默的,久而久之,狗剩不敢和人交流,甚至到了一見人,就局促不安,想趕緊逃走的下意識反應。狗剩娘嘴裡的乖孩子,殊不知,卻成為她要強背后的犧牲品。
等到狗剩娘發現了兒子的毛病,她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臨終前,她瞪大眼睛,拉著狗剩的手,嘴裡一聲聲喚著,我兒我兒,千言萬語,卻無法再說出來。好半天的時間,他就那麼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狗剩,直到手一鬆,無力地垂下炕沿。
狗剩娘走后,狗剩爹就成了一位鰥夫,時常用布袋揣點干糧,就趕著羊群上山,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每次回來,隻關心一件事,那就是兒媳婦的肚子,是否隆起、顯懷。
狗剩遺傳了爹的精壯,也遺傳了爹的沉默寡言。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狗剩爹每次外出回來的身體,卻一次不如一次。直到有一次,回來后咳嗽不止,人也瘦得幾近脫相。狗剩媳婦心疼公爹,連忙借來板車,和狗剩一前一后護著公爹,拉去了衛生院。經驗豐富的大夫一番診斷過后,悄悄把狗剩媳婦叫到屋外,只是囑咐一句,老頭沒幾天了,也別亂花冤枉錢,拉回去,想吃啥就吃點啥吧。
狗剩媳婦強忍著淚水,謝過大夫之后,隔著窗戶,就把狗剩叫了出去。剛說明了病情,狗剩爹一邊咳嗽,一邊隔窗斷斷續續叫著狗剩的名字。兩人一同折返回屋裡,狗剩爹咳嗽完之后,臉上泛著紅光,什麼也沒問,只是平靜地說道,拉我回家吧。
山區不好走,板車走在上面,也難免會顛簸。狗剩爹躺在板車上,一邊走,一邊望著天空,似乎在自言自語。一會說,你娘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四五月裡這些山花,我放羊回家的時候,總會給你娘採一袋子各色的山花,一會又說,你娘喜歡聽我唱的信天游,你娘走后,我隻能趕著羊,走到離家很遠的地方,扯開嗓子,一遍又一遍,唱你娘喜歡的信天游……
一年后,狗剩的兒子,也呱呱落地。看著襁褓中的兒子,狗剩只是眼光熱切地,看不夠。隨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放在媳婦身旁,一個轉身,就出了家門。
山坡上,狗剩父母的墳頭,青草萋萋,野花環繞。狗剩跪在墳前,熱淚如雨,他居然開口就唱出母親生前最愛的信天游。哭累了,唱累了,就蜷縮著身子,睡在墳邊。夢裡,狗剩仿佛又回到童年,父親的羊鞭,還那麼清脆響亮,母親的紅頭巾,依舊那麼艷麗,在風中飄揚……
當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狗剩的兒子早已最高學府畢業,如今成了事業有成的精英,狗剩也當上了爺爺,只是眷戀這片腳下的黃土地,不肯和兒子一家去大城市享福。倒是狗剩媳婦,思念孫子心切,在兒子家裡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電話裡,當了爺爺的狗剩會給媳婦唱起,那首流傳了幾代人的信天游。
或許在這樣的深情中,狗剩爺用音樂完成著此生的治愈,又或是,這片深情的土地,原本值得每個黃土地的孩子,大聲歌唱。
吳鵬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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