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母親養育孤獨症女兒的真實手記,《樹兒:我的女兒來自星星》節選——
從樹兒孤獨症確診到接受現實
一位母親養育孤獨症女兒的真實手記,《樹兒:我的女兒來自星星》節選——
從樹兒孤獨症確診到接受現實

《樹兒:我的女兒來自星星》朱矛矛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本書是一位雙相情感障礙母親養育孤獨症女兒的心路歷程,一部感動編輯部全員的真實手記。
作者在經歷了一次自然流產和三次人工流產后,冒著“瘋血”基因的風險毅然決定成為一位母親。女兒在五歲的時候被確診為孤獨症,她花了一年時間接受現實。調整好心態后,她開始參加孤獨症公益團體,陪女兒去孤獨症康復機構進行干預訓練,一家人的生活步入了不一樣的日常。她有幸作為陪讀媽媽和女兒一同入學普通小學一年級,耳聞目睹了普通學校教育的現狀,陪伴了全班四十五個孩子共同成長,窺探了小孩的世界,她成為了普校與特校“融合教育”的觀察者。
我清楚地記得心理咨詢師的那個疑問:“樹兒確診孤獨症前和確診孤獨症后,她仍舊是同樣的一個人,同樣是你女兒,你對她的態度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我的腦海裡,時常不斷閃回ADOS評估時的畫面,雖然樹兒還是那個可愛活潑的樹兒,但在她被診斷為孤獨症后,我對她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是她的母親,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本能地噴涌而出——我對她的愛裡混進了憐憫、嫌棄、鄙夷、內疚……
以確診孤獨症為分水嶺,我養育樹兒的心態有了改變,對於生命也有了不同的理解。不僅是我,樹兒的爸爸以及其他親人對待樹兒的態度也發生了改變。親戚們得知后,有人問我要不要再生一個——生一個“好的”,才有希望。很慚愧,我也曾一度為自己無法擁有一個普通孩子,而是擁有了一個特殊障礙孩子而耿耿於懷。從確診之日起,我花了近一年時間才從這種“殘次品思維”中擺脫出來,意識到樹兒本身的珍貴,才明白得了孤獨症不等於患了精神癌症,才明白我的人生不會因為樹兒患孤獨症而黯淡無光,我照樣可以過得明亮,而樹兒亦如是。
確診孤獨症之前,我覺得樹兒就像我小時候的翻版,說話遲,但再等等總能學會開口說話的。我小時候,兩周歲才會喊爸爸媽媽,家裡人一度以為我是啞巴,甚至帶我去耳鼻喉科做了各項檢查。盡管樹兒快四周歲了,但還不會從1數到100,我的小姨仍認為她將來會很聰明,理由是樹兒爸和我是遠距離結婚,出生地間隔遠的兩個人生的孩子會有基因優勢。樹兒爸對樹兒也很寵愛,樹兒每一次會翻身、會坐、會爬、會行走,他都歡欣不已。下了班,他也不怎麼刷手機,就想著逗逗女兒。
樹兒確診孤獨症之后,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得了一種按目前的醫學手段無法治愈的疾病,普通孩子撫養到大學畢業后就不用太操心了,而她需要我們操心的時間會更久。由於她有智力障礙,學業可能止步於初中畢業。初中畢業后,我該如何陪伴她度過往后漫長的余生?我無法想象她有朝一日可以自食其力,比同齡人早起碼七年去混社會。樹兒的賽道天生就和普通孩子不同,而我必須被迫在這個特殊的賽道上陪跑。與此同時,我卻有一點點慶幸,她可以不受學業內卷的辛苦,隨著國家對殘障人士就業的重視與扶持,相信將來她絕對不至於沒學上后隻能待在家裡,任由社會功能退化。
樹兒爸則一直未能從樹兒患孤獨症的打擊中走出來,心情煩悶喝了酒,就會罵我,怪我懷孕期間喝咖啡喝酒亂來,才把孩子“生壞了”,怪我毀了樹兒的一生——“你欠樹兒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我查了不少資料,也問了醫生,孤獨症的病因至今沒有確定的答案。但科學研究証明,父母一方或雙方有家族精神障礙史、孤獨症特質傾向的,孩子患孤獨症的概率會顯著提升。樹兒患孤獨症,樹兒爸卻認為是我懷孕期間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喝咖啡、喝酒導致的。從孤獨症確診以來,我們的每一次吵架,他都會翻舊賬。盡管我和他說了無數次,孤獨症的病因科學家還在探索中,並沒有結論証明孤獨症是父母一方或雙方的基因導致的。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就跟他說不要再試圖完全甩鍋給我,即使是夫妻,有些話也不能亂說。那時他答應得好好的,盡量不說,但他很快就違約了。我多少有些難過,隻能從心裡筑起防護牆,抵御他的言語傷害。
對我和我媽是這樣,但對待樹兒,他總是抱有一絲愧疚。在樹兒剛出生時,他就是一個稱職的奶爸,給孩子換尿布、喂奶、洗澡、剪指甲、梳小辮,他樣樣都手熟。他和樹兒之間有他們獨有的溝通語言,兩個人會玩在我看來挺無聊的游戲,並樂此不疲。樹兒爸並沒有對樹兒的未來完全悲觀,他認為隻要長大了,腳踏實地活著,一份最簡單的低薪工作總還是能找到的。現在他仍像樹兒小時候那樣陪她玩耍,陪她追動畫片,不厭其煩地回答樹兒機械、重復、刻板的有關劇情的提問。每回夫妻吵架幾乎要到離婚那一步,他就會跟我保証,再難他也會帶著樹兒回四川,把她養大,給她繳足養老金,讓她老有所依。
而曾對樹兒頗為看好的小姨,在得知樹兒患孤獨症后,突然間在她眼裡這個外甥孫女就不再是聰明的小可愛了,而成了一個殘次品:“你也別對你女兒太上心了,將來去讀個聾啞學校,把她放學校寄宿就好了。她書讀不起來的。”從確診孤獨症至今,五年了,小姨一家還是不時地旁敲側擊,尤其是在我母親精神病發作住院的時候,他們勸我將樹兒送回四川老家,每個月往老家寄幾百元生活費完事。在我明確告知他們樹兒奶奶重度帕金森癱瘓在床,爺爺得照顧奶奶后,他們提出,可以將樹兒送往川藏的佛寺,讓寺廟收養她。
一開始聽到小姨一家的勸告時,我有些震驚,覺得他們的提議匪夷所思。“普通孩子都是人精,你讓樹兒怎麼混?一把年紀了,還攥著殘疾女兒不鬆手,你到底在固執什麼?”小姨費解地看著我,抱怨道。然而,那時我已經逐漸想通了,生命的價值不是簡單地靠有用和無用區分的。生命本身有它自發的向上生長的力量。樹兒有她自己成長的步調,不可能完全按照我的意願去成長。她不是一盆盆栽,任人修剪,她是野生植物,我無法阻止她經歷陽光雨雪風霜的洗禮,我能做的就是陪伴,盡可能在保証自身情緒穩定的前提下,教會她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識技能和學業知識。我不再與小姨一家爭執,和對生命缺乏尊重與謙卑的人爭論,毫無意義。
另一方面,作為孤獨症兒童的家長,頭胎確診孤獨症后,就會有人問我們:“你們再生一個嗎?不生不就沒希望了?”我后來認識了一對孤獨症孩子的父母,孩子母親對我們說:“我本來是不想生二胎的,怕再生出一個孤獨症,更何況年紀又大了。但他堅持要生,最后我拗不過他,賭一把生了。我到現在都佩服他的勇氣。”這在孤獨症家庭中是很常見,也很合情合理的決策。同時,當年在孤獨症家長群裡,基因檢測也很流行,一些家境不錯的父母會選擇去大城市花上十幾萬做基因檢測,預判生二胎是否會患孤獨症。實踐証明,基因檢測的准確率並沒有那麼高。
在這一點上,一直吵架的我和樹兒爸非常果斷地達成一致,不生二胎。因為我們都覺得這對二胎不公平——憑什麼要求弟弟、妹妹一出生就背負起照顧孤獨症姐姐的負擔?
痛苦之下,我也得出了清晰的結論:雖然樹兒得了孤獨症,是來自星星的孩子,雖然我經歷了情緒的劇變,有許許多多負面的東西涌入,但我一直愛她,這點毫無疑問。
我放棄了追求“正常”的執念,慢慢接受樹兒患孤獨症這一生活中的非正常因素。拋棄對孤獨症的偏見后,我的生活也趨於平和了。我不再帶著自責去幻想:要是不是她,或者她是個普通的小姑娘該多好。我內心那些復雜糾結的情感漸漸消退了,被貼上孤獨症標簽之前和之后,她始終如一是我親愛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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