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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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灰蒙蒙的,似有似無的針尖雪飄落脖頸。母親催我回城,袖著手走我旁邊,一如兒時送我上學。順著門口的水泥坡下行百十米,就是公交站點。瘦小的母親步伐輕快,腰背卻不再挺拔。
  水泥坡兩側,土屋扣子般錯落。村是老村,歷史可追溯至炎黃或戰國,眾說不一。村裡最古老的明清大院,被文投集團修舊如舊,改成民宿,舊的瓦當,新的家具,厚的磚牆,薄的地板,雪白的床單如天邊的雲朵。而這片土屋位置偏僻,游人少,無須粉飾。數個老人幾戶人家。母親說,七十多歲的6個,八十多歲的3個,九十多歲的當中院嬸嬸被接走,輪流在高平、長治的子女家住。老人的下一代結婚生子住進新農村,下下一代城裡打工住上大高樓。晴好的天氣,他們倚在牆角晒太陽,坐石條上家長裡短諞閑話,這是幾年前的事。現在他們大多時候沉默以對,一個聽不見,兩個聽不見,說話像吵架,索性少說,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閉目養神,搭伙取暖。
  母親問父親,咱家怎麼就沒修座新房?父親被母親憋在心裡半個世紀之久的靈魂發問驚得回不上話來。囁嚅半天,氣咻咻地道,供倆閨女念書,你還不知道家裡有錢沒?
  家裡沒錢?我溯著父母的對話,思考這個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想起上初中時,離家十裡,每每星期天下午返校,母親將焙得金黃的饃片裝進我的書包,搓搓雙手撩起衣襟從內衣口袋裡摸一塊錢,不無心疼地囑咐我,吃不飽,就買點吃啊。校門口,土坡下,梧桐樹旁,長年有個白眉長須的老爺爺擺攤,夏賣涼粉,冬賣肉丸。下了晚自習,三五同學邀約坡下,就著昏暗的燈光或者朗淨的明月,一毛錢一碗涼粉,小口咬著吃﹔一毛錢10個肉丸,連喝三碗湯。年少不識父母愁,散發著母親體溫的一塊錢,每星期我都要吃干喝淨。
  母親的靈魂發問不過隨便一問,並不需要父親回溯記憶的長河。村東的花果山上,曾留下母親辛勤耕耘的足跡,聳立著爺爺奶奶的墳塋,下首靠右的位置是父母百年后的一席之地。去年,在城裡為子女服務將近20年的母親堅決回鄉,大字不識幾個的她懂得葉落歸根的亙古道理。
  坡下,平展展的水泥路,昔日的水渠被預制板遮蓋成路的一部分,兩旁林立的透明蔬菜大棚裡,西紅柿綠的枝葉紅的果,長勢正旺。母親說,又大又圓的西紅柿成車拉走,三塊錢一斤,剩下的那些殘的破的小的就地處理,一塊錢能買小半袋。吃到肚裡,大小有啥關系?
  在與水泥路垂直相交的丁字路口,母親與我停下來,向公交車駛來的方向張望。慢賞明清院,康養泫水湖,鄉村振興的樣板之地,半小時一趟的往返公交,方便游客觀光,也方便不會開車的我探望父母。眼見著公交車出現在泫水湖畔,母親像多年前那般撩衣襟,孩子,有一塊錢嗎?我這兒有。母親從一沓子零票裡抽一張遞給我,車“?當”停在我面前。母親眼神亮亮地和司機打招呼,揚聲說,回到家打個電話。
  每次返程,母親都問同樣的話,孩子,有錢嗎?然后給我一塊錢。開始時,我不耐煩地拒絕,告訴她我的錢在手機裡。她恍然大悟地應著把錢往我手心裡塞。下一次,她依然故我。再作解釋,她恍若未聞,掏出一疊一塊錢,抽一張給我。我問,咋有這麼多一塊?她抿抿嘴,笑道,買菜攢的。我想象著母親將紅票找成綠票和藍票,又將藍票換成淺綠小票的神情,禁不住眼眶濕潤。母親這輩子沒花過大錢,想不通存單的數字如何能與一沓沓的百元大鈔對等,更想不通小小的手機裡如何能裝得下成千上萬的鈔票,一塊錢仿佛就是流通於母親與社會與我之間的最大面額。可就是這一塊錢,托舉著我和妹妹讀書考學,離開農村成為吃“皇糧”的公家人。
  久而久之,我不再拒絕母親,而是期盼並享受公交車駛來時,母親仿佛獻寶似的遞給我一塊錢,然后目送著我上路。那一刻,母親笑燦如花,我心甜似蜜。
  車行拐彎,母親和她的土屋一起模糊在我的視線盡頭。

王俊

(責編:馬雲梅、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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